“如果本王执意拦你呢?”
徐骁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意,像是潜伏在深渊中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灭国无数,杀人如麻,身上的杀气早已凝成了实质。
此刻这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整座庭院都在颤抖,陈芝豹、袁左宗等人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秋风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但无心站在那滔天杀气之中,面色不变,袈裟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看着徐骁,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王爷好大的杀气。”
“你杀了本王的义子,打伤了本王的人,闯进本王的王府,当着本王的面说要杀本王的知府。”
徐骁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缓缓划过,“你觉得,本王会让你走吗?”
“贫僧走不走,不是王爷说了算的。”
无心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徐骁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无心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想从那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中找到一丝破绽,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个小和尚,是真的不怕他。
不是强撑,不是伪装,是发自内心的不在意。
就好像他这个北凉王,在他眼里和路边的阿猫阿狗没有什么区别。
“小和尚,你知不知道,我徐骁这辈子杀过多少人?”
徐骁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的寂静,“灭六国,屠城七十二座,死在我刀下的亡魂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和尚,杀了几十个马匪,就觉得自己能跟我叫板了?”
无心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王爷杀过多少人,跟贫僧没有关系。贫僧只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赵德柱该死,刘文远该死,该死的人,贫僧一个都不会放过。王爷要拦,尽管拦。”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大了一些,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怒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只不过,贫僧劝王爷想清楚了再动手。”
徐骁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贫僧今日来北凉王府,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杀人的。”
无心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贫僧已经杀了褚禄山,手里的佛珠,也不介意多染几滴血。”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扣在一起,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芒,很小,很淡,像是将灭未灭的烛火。
但那一点金光亮起的瞬间,徐骁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外力,是内力,是他自己的内力。
他体内那股凝练了数十年的内力,在那一点金光亮起的瞬间,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用了几十年的内力去压制,才勉强让那股紊乱平复下来,但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个小和尚,方才那一瞬间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没有掌风,没有剑气,没有任何外来的力量。
只是一点金光,只是轻轻一指,他的内力就差点失控了。
如果那一点金光不是对着虚空点,而是对着他的眉心点……
徐骁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双手死死地攥着蟒袍的下摆,指节泛白。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恐惧。
但此刻,他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感觉。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看不清这个小和尚的深浅,摸不透这个小和尚的底牌,甚至不知道这个小和尚到底是什么境界。
他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僧人,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可怕。
“列阵!”
徐骁一声令下,声音如惊雷炸响,在整座拒北城上空回荡。
那声音中蕴含着数十年的沙场杀伐之气,震得庭院里的树叶簌簌落下,震得屋檐上的瓦片嗡嗡颤抖,震得陈芝豹等人的耳膜隐隐生疼。
话音落下不过三个呼吸,整座拒北城便活了过来。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几十匹,不是几百匹,是几千匹。
铁蹄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是天边的闷雷,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战马嘶鸣,甲胄碰撞,刀枪出鞘。
北凉铁骑,天下最强,没有之一。
这支军队跟着徐骁灭过六国,屠过七十二城,杀过无数人,流过无数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从白骨累累的战场上站起来。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什么叫退缩,什么叫投降,他们只知道冲锋,只知道杀敌,只知道服从命令。
片刻之间,整座拒北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座屋顶,都站满了手持兵刃的士兵。
黑甲铁盔,面覆鬼面,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寒芒,如同一片钢铁的森林。
弓箭手爬上了屋顶,弩手架起了床弩,刀盾兵在最前面列阵,长枪兵在他们身后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枪林。
粗如儿臂的铁箭已经上弦,巨大的弩车被推上了街道,车上的绞盘吱吱作响,弩弦绷得紧紧的,随时可以射出致命的一击。
拒北城的城墙上,数千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尖指向王府门前的无心,只要一声令下,便是一场箭雨,足以将一头巨兽射成刺猬的箭雨。
无心站在王府门前,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近到远,将整座拒北城的兵力分布尽收眼底。
五千,八千,一万,也许更多。
他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演戏。
“王爷,这些兵,拦不住贫僧。”
徐骁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征战沙场数十年,见过的对手无数,有狂妄的,有谦逊的,有精明的,有愚蠢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一万北凉铁骑,天下最强的骑兵,灭过六国,屠过七十二城,杀过无数人。
这个小和尚说他们拦不住他。
“你凭什么?”
徐骁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的寂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无心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不大,但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拒北城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城。
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刀枪出鞘声,一切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那四个字在回荡。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那四个字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拒北城的上空盘旋,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城墙,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直达他们的灵魂深处。
不需要外放,不需要攻击,甚至不需要刻意为之。
陆地神仙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扩散开去,像是太阳的光芒,无法阻挡,无法抗拒,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一万北凉铁骑的身体在同一时刻僵住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天而降,将他们所有人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他们的手在发抖,他们的腿在发软,他们的心跳在加速,他们的呼吸在急促。
有人的长枪掉在了地上,有人的弓箭脱了手,有人的战马前腿跪倒,有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不是他们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超越了恐惧,超越了意志,超越了生死,是他们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像是蝼蚁仰望苍鹰,像是尘埃面对山岳,像是凡人直视神明。
徐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什么叫退缩,什么叫认输,但现在,他看着无心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恐惧,是无力。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是一个凡人面对天灾,再多的刀枪,再多的兵马,再多的计谋,在天灾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那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
徐骁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无力感压了下去,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开口:“北凉铁骑,冲锋!”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钝刀在磨刀石上缓缓划过,这是他这辈子下达过的最艰难的命令,不是因为他不忍心,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命令毫无意义。
但他必须下,因为他是北凉王。
因为这是他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