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骁站在正堂门口,负手而立。
秋日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那件黑色蟒袍上的五爪金龙照得金光闪闪,龙首高昂,龙目含珠,像是随时会从他衣服上飞出来。
他的身材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矮小,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雪压不弯的青松。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落在无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光溜溜的脑袋到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又从布鞋回到那张溅了几滴血的脸。
“你就是清凉寺的无心?”
徐骁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长辈在问晚辈吃了没有,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贫僧正是。”
“进来吧。”
徐骁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而不是一个刚刚杀了他义子、打伤了他一千铁骑的仇人。
无心没有动。
“贫僧不进去了。”
徐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打量着无心。
秋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庭院里的落叶,在两人中间打着旋儿。
“你不进去,那你想做什么?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贫僧有几句话,想跟王爷说。说完就走。”
“说。”
徐骁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怒意,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无心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褚禄山,该死。”
徐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面上没有表情,语气平淡。“他是我的义子。”
“他是你的义子,所以他杀了人,你替他瞒着。他抢了别人的妻子,你替他兜着。他屠了别人的村子,你替他压着。”
无心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插进徐骁的心里。“你是北凉王,是这北凉的天。你庇护他,就是告诉北凉所有人,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只要靠山够硬,就没事。”
“王爷,你庇护的不是褚禄山,是罪恶。”
徐骁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面他竖了一辈子的墙,此刻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庭院里的风都停了,久到陈芝豹、袁左宗他们从地上爬了起来,久到那些被打伤的骑兵被抬了下去,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
“你说完了?”
徐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
无心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像一潭死水。“褚禄山的事说完了,还有赵德柱的事。赵德柱是你北凉王府一个管事的妹夫,他在青州城强占民田、逼良为娼、草菅人命,十几年了,官府不敢管,百姓不敢言。为什么?因为他的靠山是北凉王府。王爷,那个管事是谁?”
徐骁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阴沉。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事情是在你北凉王府发生的。你不知道,就是你的失职。你是北凉王,这北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跟你有关。你不知道,不是借口,是罪过。”
无心双手合十。“贫僧说完了。”
徐骁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想发怒,但那个怒意到了喉咙口又咽了下去,想辩解,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站在这座他用了几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王府正堂门口,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和尚,指着他鼻子说他失职,说他庇护罪恶。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褚禄山的事,他知道。
赵德柱的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类似的事一定还有很多,多到数不清,多到他不敢去数。
“你打算怎么办?”
徐骁的声音有些发涩。
“贫僧说了,贫僧是来办事的。”
无心从袖中取出一个名单,展开,念了起来。“青州城赵德柱,已诛。黑风岭黑旋风,已诛。断龙崖翻江蛟,已诛。青州城知府刘文远,贪赃枉法,包庇凶犯,与赵德柱沆瀣一气,鱼肉百姓。贫僧下一个要超度的,就是他。”
徐骁沉默了。
青州城知府刘文远,是他的人。
不,是整个北凉官场上的人,是他徐骁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他忠心耿耿,办事得力。
但这个人,贪赃枉法,包庇凶犯,鱼肉百姓。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但他没有管,因为刘文远办事得力,因为刘文远对他忠心耿耿,因为刘文远是他的人。
“北凉的风气,是从上烂下来的。”
无心双手合十,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贫僧这次下山,便是为了荡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