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领手中的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像一棵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老树,膝盖一软,竟然朝着无心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力量。
那种力量压在他的肩上,压在他的心头,压在他的灵魂深处,让他无法站立,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思考。
他咬着牙,额头的青筋暴起,双手撑着地面,拼命想要站起来,但膝盖像是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你……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统领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无心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轻不重。“贫僧只是让施主看清楚,施主在做什么。”
统领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着无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那些他从来不敢面对的东西。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自己二十年来杀过的那些人,有敌人,有战友,有平民,有老人,有孩子。
他看到了褚禄山那张阴鸷的脸,看到了赵德柱那张贪婪的脸,看到了那些被欺压的百姓的脸,看到了那些在马匪刀下哭泣的妇孺的脸。
他的眼眶红了,牙齿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嘶吼。“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贫僧无心。清凉寺的主持。”
无心转过身,不再看他,沿着长街朝北凉王府的方向走去。
一千铁骑跪伏在街道两旁,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连战马都安静地低着头,像是在朝拜什么至高无上的存在。
无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长街上回荡,一下一下,笃定而沉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那件暗红色的袈裟照得几乎透明,上面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一幅用鲜血绘成的画卷。
他从跪伏的骑兵方阵中走过,从紧闭的商铺门前走过,从躲在巷子里偷偷张望的百姓眼前走过,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北凉王府到了。
朱红色的大门高耸入云,门楣上挂着一方巨大的匾额,上书“北凉王府”四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据说出自开国皇帝之手。
门前两尊石狮子比清凉寺山门前的还要高大,狮口大张,獠牙外露,双目圆睁,威风凛凛,仿佛随时会从石座上跳下来,将冒犯者撕成碎片。
王府的院墙绵延数里,墙头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持戟的卫士,黑甲铁盔,面容冷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无心在王府门前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那方匾额,轻声念了一句佛号。
然后他迈步走上台阶,朝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走去。
他的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王府的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开的,两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猛地向两边弹开,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门上的铜钉哗啦啦地响。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庭院,青砖铺地,汉白玉栏杆,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气派非凡。
庭院的正中央,站着五个人。
五个人,五种不同的气质,五种不同的压迫感。
左首第一个,是一个年轻的白衣男子,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一袭白衫纤尘不染,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温和而疏离,像是站在云端看凡尘的神仙。
陈芝豹,北凉王徐骁的长子,人称“白衣兵仙”,又称“小人屠”,文武双全,智勇兼备,是北凉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
左首第二个,是一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瞪得像两盏灯笼。
他背上负着一对紫金锤,每一只锤都有磨盘大小,锤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紫光。
袁左宗,徐骁的第二个义子,以力大无穷著称,一对紫金锤下不知砸碎了多少敌人的脑袋,绰号“白熊”。
左首第三个,是一个精瘦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闭,像是随时会睡着。
他的手中拄着一根铁拐杖,拐杖上挂着一个酒葫芦,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齐当国,徐骁的第三个义子,绰号“狼犬”。
右首第一个,是一个中年文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目疏朗,一袭青衫洗得发白,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落在无心身上。
叶熙真,徐骁的第四个义子,北凉王府的军师之一,智计百出,深不可测,师从赵长陵,擅长阳谋,曾掌北凉半数谍报,绰号“右熊”。
右首第二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冷硬如铁,一双眼睛漆黑如墨。
他背着手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姚简,徐骁的第五个义子,道门旁支出身,精于青囊堪舆之术,绰号“嗅犬”。
五个人,一字排开,挡在无心面前。
庭院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了,像是空气都变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无心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五个人,面色平静如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不疾不徐,像是老师在点名。
“你们也要拦贫僧?”
陈芝豹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一朵莲花在春风中悄然绽放。
“你就是清凉寺的无心?”
“贫僧正是。”
“你杀了褚禄山?”
“贫僧超度了他。”
“你知道褚禄山是我们北凉王的义子吗?”
“知道。”
“知道你还杀?”
“他该死。”
陈芝豹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冷意,像是冬天的阳光,看着温暖,实际上没有温度。
“你杀了褚禄山,闯了北凉王府,打伤了一千铁骑,还问我们是不是要拦你。”
陈芝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呢?”
无心双手合十。“贫僧想见北凉王。”
“北凉王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袁左宗粗声粗气地插了一句,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瞪着无心,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小和尚,你今天能活着走出拒北城,再来说见北凉王的事吧!”
他将背后的一对紫金锤取了下来,握在手中,锤头上的铭文骤然亮起,紫光大盛,整座庭院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齐当国将铁拐杖往地上一顿,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从缝隙中涌出一股黑色的雾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叶熙真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落在无心身上,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光芒。
姚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五个人,五道气息,同时锁定了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