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禄山的尸体横在青石板街道上,鲜血从眉心的血洞里汩汩流出,在石板的缝隙间蜿蜒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那张凝固着惊恐的脸上,将他瞪圆的眼珠照得几乎透明。
无心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号。
然后他蹲下身,将褚禄山腰间的一块令牌解了下来。
纯金铸就,正面刻着一个“徐”字,背面刻着“北凉王府”四个小字。
令牌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无心将令牌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沿着长街继续向前走。
他的袈裟上沾满了血迹,有马匪的,有赵德柱的,有褚禄山的,一层叠着一层,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
秋风拂过,将袈裟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暗红色的战旗在风中飘扬。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一步一个脚印。
每一步都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笃定而沉稳。
消息比他的脚步快得多。
褚禄山死在长街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拒北城。
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拍下惊堂木,眉飞色舞地讲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和尚从青州一路杀到拒北城的故事。
“话说那清凉寺的和尚,法号无心,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达到了非人的境界!他一个人,一把戒刀都没带,单凭一双肉掌,从青州城杀到拒北城,一路上杀了上千个马匪,灭了青州恶霸赵德柱,连褚禄山褚大人都死在了他的手里!”
茶楼里的茶客们听得目瞪口呆,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摇头不信,更多的人在问同一个问题。
“这个和尚到底是什么人?他跟北凉王府有什么仇?”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拒北城的北凉铁骑出动了。
一千铁骑,清一色的黑色甲胄,面覆鬼面,马背上挂着硬弓和箭壶,腰间挎着马刀。
战马奔腾,铁蹄如雷,震得整条长街都在颤抖。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躲避,商铺的门板噼里啪啦地关上,连野狗都夹着尾巴钻进了巷子里。
领头的是一位中年将领,浓眉大眼,国字脸,下颌蓄着短须,身穿一件明光铠,腰悬长剑。
他是北凉王府的侍卫统领,跟随徐骁征战二十余年,杀人如麻,凶名赫赫。
他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稳稳地停在街道中央。
一千铁骑在他身后列阵,马刀出鞘,寒光闪闪,将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上。
一个年轻的和尚,穿着一件被鲜血浸透的袈裟,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深深的戒疤,面容清俊,眉目平和,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来。
他的步子不疾不徐,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统领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站住!”
无心的脚步停了下来,在距离骑兵方阵不过三丈的地方站定,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看着统领。
“阿弥陀佛。贫僧无心,求见北凉王。”
统领冷哼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杀了褚将军?”
“贫僧是超度了他。”
“你知不知道褚禄山是什么人?”
“北凉王府的人。”
“知道你还敢杀?”
无心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他该死。”
统领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见过狂妄的,没见过这么狂妄的。
一个破庙里的和尚,杀了北凉王府的心腹,还敢大摇大摆地走到拒北城来,还敢说要见北凉王。
这不是狂妄,这是找死。
“拿下!”
统领一声令下,前排的骑兵齐声暴喝,催动战马,马刀高高扬起,朝着无心冲了过去。
铁蹄翻飞,青石地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马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无心没有退,没有躲,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般若掌,第一式,色即是空。
一股无形的掌力从他的掌心涌出,如同潮水般向前方扩散开去。
没有金光,没有轰鸣,只有一阵微风拂过。
但就是这阵微风,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前腿齐齐跪倒,马头低垂,马背上的骑兵们猝不及防,纷纷摔落下来,甲胄碰撞地面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马刀脱手飞出,插在青石地面的缝隙中,刀身嗡嗡颤抖。
没有一匹马受伤,没有一个人受伤。
但那一排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全部跪伏在地,动弹不得。
统领的脸色变了。“你……”
“贫僧说了,贫僧要见北凉王。”
无心收回右手,重新双手合十,目光越过统领,越过那一千铁骑,望向长街尽头的北凉王府。
统领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征战沙场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对手。
不伤一人,不杀一马,却能让人丧失全部战意。
这不是武功,这是神通。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结阵!”
一千铁骑齐声暴喝,战马嘶鸣,铁蹄翻飞,迅速变换阵型。
前排的骑兵举起了盾牌,后排的骑兵张弓搭箭,箭矢对准了无心,密密麻麻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
“放箭!”
统领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出,遮天蔽日,朝无心笼罩下来。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千百只蜜蜂在耳边嗡鸣。
无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轻轻一拂。
他的手掌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五指如同梅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数百支箭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齐刷刷地改变了方向,从无心的身侧飞过,钉在他身后的青石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插了一地,像是一片突然长出来的芦苇。
没有一个骑兵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只看到那个和尚抬了抬手,然后箭雨就偏了。
无心的脚步再次迈出,不快不慢,一步一个脚印。
他走到第一排骑兵面前,那些跪伏在地的战马和骑兵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开了,自动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他走过之后,那些战马和骑兵又重新合拢,像是潮水退去后又重新涌上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身前的骑兵就自动让开,身后的骑兵就自动合拢。
一千铁骑形成的方阵,被他一个人从中间穿了过去,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将一块豆腐切成了两半。
统领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惊。
他在沙场上见过无数高手,见过指玄境的宗师一剑破甲,见过天象境的强者一人敌千。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不伤一人,不杀一马,一千铁骑在他面前如同虚设。
无心的脚步在统领面前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施主,还要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