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秋风萧瑟。
无心离开清凉寺后,一路向南。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像是丈量过这条山路千百遍。
山道两旁的老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山道忽然开阔了。
一条丈许宽的土路横在面前,路旁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青州界。
无心在石碑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青州界三个字上。
青州,北凉治下的一座小城,人口不多,商贸不兴,却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地方。
过了青州,再往南就是北凉的腹地,那里有北凉王府,有三十万铁骑,有那个名震天下的北凉王徐骁。
无心收回目光,正要迈步越过石碑,忽然耳朵微微一动。
前方百丈外的树林里,有人的气息。
不是普通人,是练家子,而且不少。
二十三个。
无心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继续往前走。
百丈距离对他来说不过是几步路的功夫,但他没有加快脚步,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步伐,一步一步地丈量着这条从山通往人间的路。
树林里,二十三个黑衣人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篝火上架着一只烤得半熟的野兔,兔油滴在火里,滋啦滋啦地响。
他们的装束和无心方才杀的那伙马匪一模一样,黑衣黑裤,腰间挎着弯刀,刀鞘上镶着一颗狼头,狼眼是两颗红宝石,在火光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左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颌的刀疤,将那张本就丑陋的脸衬得更加狰狞,像是被人在画布上胡乱划了一刀。
他正用一把匕首削着一根木棍,削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那根木棍削成一柄绝世神兵。
“老大,那帮废物怎么还没回来?”
一个瘦削的黑衣人开口,嘴里嚼着一块半生不熟的兔肉,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独眼龙头也没抬,继续削木棍,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急什么?那么大一群人,还能被鬼吃了不成?”
“我不是急,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按说他们该回来了,天都黑了……”
“闭嘴。”
独眼龙将匕首往地上一插,抬起头来,那只独眼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幽幽的光,“老子最烦你们这些婆婆妈妈的东西。再等一炷香,他们不回来,老子亲自去找。”
话音未落,树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是有一个人正从远处走来。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独眼龙的独眼微微眯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月光下,一个年轻僧人从树林外走了进来。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唇形分明,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两潭死水,没有杀意,没有慈悲,只有一种超越了人类情感的漠然。
黑衣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弯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篝火被刀风扑得左右摇摆,火光照在那二十多张凶神恶煞的脸上,将他们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独眼龙没有站起来,还是坐在那块石头上,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和尚,你是什么人?”
“清凉寺,无心。”
“清凉寺?”
独眼龙皱了皱眉,在记忆中搜索了一番,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他将嘴里的兔肉吐在地上,站起身来,比无心高了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和尚,你这一身血,是从哪里来的?”
“贫僧从山上来。山上有一伙马匪,和施主穿一样的衣服。”
独眼龙的独眼骤然收缩,他带来的那二十多个黑衣人也变了脸色。
一样的衣服。
山上那伙马匪,和他们的装束一模一样。
“你把他们怎么了?”
无心的目光平静地看着独眼龙,一字一句地说。
“杀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这两个字落在那二十三个黑衣人耳朵里,却像是二十三道惊雷同时在耳边炸响。
树林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篝火中的木柴噼啪作响。
独眼龙盯着无心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他什么也没找到。
这个小和尚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杀了那四十个人。
独眼龙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弯刀,其余二十二个黑衣人也跟着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和尚,你知道那四十个人是谁吗?”
“贫僧不需要知道。贫僧只需要知道,他们杀过人,抢过东西,放过火。该杀。”
该杀。
这两个字像是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黑衣人的心头。
独眼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好一个该杀。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怎么杀我们!”
“杀!”
独眼龙一声暴喝,弯刀出鞘。
刀光如匹练,直奔无心的面门而来。
他的刀法比之前那个壮汉快了何止一倍,刀身上附着一层淡淡的黑色气劲,三品的修为,在这片地界已经算是顶尖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