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你杀过人吗?”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颤,哭声噎在了喉咙里,呜呜咽咽地发不出声音。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杀过。”
“杀过几个?”
“……两……两个。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无心闭上了眼睛,轻声念了一句佛号。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手指抬了起来。
“阿弥陀佛。”
“杀了人,谈何回头?”
金光一闪。
少年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他的身体歪倒在地上,和那些曾经的同伙躺在了一起。
秋风拂过山门,卷起满地的血腥气。
夕阳已经落下了山,最后一抹霞光在天边挣扎着不肯消散,将清凉寺的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无心浑身浴血,金色的袈裟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一缕一缕地往下滴着血珠。
他的脸上也溅了几滴血,衬得那张眉目清俊的脸说不出的诡异。
苏婉清站在大殿门槛后面,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满地的尸体和无心那个浑身浴血的背影。
“……无心。”
无心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平静如常。
“你不是出家人吗?你不说……佛门慈悲吗?你怎么能……”
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无心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她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佛门慈悲,不是对恶人的纵容。这些马匪手上沾了上百条人命,若贫僧今日放他们离开,他们明日便会去屠另一个村子。贫僧放走的是四十个人,死的是几百个无辜百姓。”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
“佛门讲因果,他们种下了恶因,今日便是恶果成熟之时。贫僧只是那个摘果子的人。”
苏婉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无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这些马匪死有余辜,放走他们就是害更多人。
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你连那个求饶的少年都杀了。”
“他也杀过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他可能是被逼的!”
“被逼也好,自愿也罢。那个老人和孩子死了,是事实。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苏婉清说不出话了,这家伙跟她以前遇见的佛门弟子完全不一样。
无心不再看她,转过身去,蹲下身,在那些马匪的尸体上翻找起来。
他从壮汉的腰间解下钱袋,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有上百两银子。
又从他怀里摸出几张银票,展开一看,每张五十两,一共六张,三百两银子。
其他马匪的身上也多多少少带着些钱财,银两、铜钱、首饰,零零碎碎地搜了一大堆。
无心把这些东西全部归拢到一起,用一块包袱皮包好,递到苏婉清面前,看着那包沉甸甸的银两铜钱和首饰珠玉,苏婉清没有接。
“这是赃物。你让我用赃物救济村民?”
“银子不分脏净,分的是人心。这些银子留在他们身上是脏的,拿出来用在难民身上,就是干净的。”
无心将那包银子塞进苏婉清手里,“施主把这些分给难民们,足够他们买粮食、买种子、重建家园了。”
“你总是有一套自己的说辞。”
苏婉清抱着那包银子,她看着无心,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呢?你要去哪里?不跟我一起回庙吗?”
无心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山门,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山门外的青石台阶上,一具马匪的尸体挡住了路。
他迈过那具尸体,继续往下走。
他的袈裟还在滴血,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台阶上,在暮色中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
苏婉清站在山门下,抱着那包银子,冲着那个一步一步走下山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无心!我在问你话!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无心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的暮色中传来,淡淡的,像是秋风吹过竹林。
“现在不回去!”
苏婉清愣了一瞬,又喊了一嗓子。“
那你现在去哪里?”
无心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踩在青石台阶上,笃定而沉稳。
他的声音从前方的暮色中飘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苏婉清耳中。
“贫僧下山荡魔!”
苏婉清站在山门下,怀里抱着那包沉甸甸的银子,看着无心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那道金色的袈裟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化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山门前的青石地面上,四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苏婉清低头看着怀里那包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无心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
“荡魔……你一个人,怎么荡得完这天下所有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