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擎目送罗妍进入雅院后,转身进入书房,书房内灯火通明,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一张云栖镇周边的势力简图,浮槎山的位置被朱砂圈出。
简图旁边放着阿黍的无晦剑,即便离了主人,剑身依旧流淌着如水月华。
难道要看罗妍将此地分明的势力搅浑?难道要与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浮槎山撕破脸面?
罗妍可以仗着昆仑墟的背景肆意妄为,他周家扎根此地,却不得不考虑长远。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罗妍对浮槎山那位剑修的兴趣,远远超出对周家利益的关切。没有必要因为她的一时兴起,就将周家置于夹缝之间。
几番计较后,周擎朝门外沉声道:“让周钦来见我。”
外面的侍卫回道:“家主,巧了,周副统领正在外面。”
不多时,周钦进入里间,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气,显然并未安寝。
“家主。”周钦拱手,神色平静。
周擎盯着他,缓缓开口:“你去一趟浮槎山,去递个消息。”
周钦目光微动,没有立即应声,静待下文。
“你要亲自上山,最好能见到月山主。”周擎想着逃掉的那两个小崽子,不知他们会添油加醋到什么地步,颇有些心烦。
“就说绮罗阁少阁主欲寻人一战,将月山主名下弟子扣押在周家,”周擎措辞谨慎,“记得强调咱们以礼相待,以及请月山主速速出面解决。”
周钦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躬身道:“属下明白。”
事情交代清楚,周擎沉吟片刻,伸手握向无晦剑,手腕微转,在空中虚划半弧。
“倒是一柄好剑,”周擎淡淡陈述着,看向肃立在一旁的周钦,将无晦剑递了过去:“口说无凭,将此剑带去,月山主自会明白。”
周钦领命,悄然退去,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
浮槎山上,夜色浓得化不开。与北麓山谷建立连接的传送阵闪烁起红色阵芒,两道身影踉跄跌出。
宁沉欢率先落地,因为灵力透支,险些跪倒在地。方见微状况稍好,怀中紧紧护着冰晶兰,看到四周熟悉的景色,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眼中急色丝毫未减。
传送阵位于悬壶堂后院,宁沉欢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朝方见微道:“我去求月师尊出手。”
明明方师叔的悬壶堂离得更近,方见微从她下意识的选择中,隐晦地察觉到一点事实。
不同于山上其他弟子对师叔全然的信赖,这位唯一一位拜入师叔名下的小师妹,其实和他一样,对着温润沉稳、毫无架子的方师叔也存着说不破道不明的不信任。
方见微对着宁沉欢摇了摇头,北麓山谷中,他已经知晓师姐的意图,阿黍绝不会愿意将师尊牵扯进这等是非。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去找方师叔。”
“师尊?”宁沉欢一愣。
方见微‘嗯’了一声,转身进入悬壶堂,他相信方师叔能力非凡,足够在不惊动师尊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
悬壶堂内,灯光比往日更亮些,静待着来客。
方见微和宁沉欢刚踏过门槛,便僵住了,他们显然未料到月兆雪也在这里,空气凝了一瞬。
竹案上摆着两份桑皮纸包好的茶叶,师尊来这里做什么并不难猜。只是,他依稀记得师叔的生辰应该是在立春的日子,不明白师尊为什么会提前送过来。
时黎温声开口询问:“怎么不见阿黍?”
方见微喉咙发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时黎转向宁沉欢,继续问:“周茵告诉我,你们一同下山,怎么不是一同回来?”
月兆雪抬眸,目光扫过方见微破损的衣袍,又掠过宁沉欢身上狼狈的痕迹,声音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沉:“发生什么事了?”
方见微与宁沉欢对视一眼,知道事情瞒不了月兆雪。
方见微嘴唇微张,只发出一点艰涩的气音,阿黍因他所求,陷入险境的事实令他几乎不能言语。
宁沉欢知道事情不能耽搁,轻轻提了一口气,条理清晰的陈述:“回禀师尊,今日傍晚,阿黍师姐同我们一起去北麓山谷,去采取即将成熟的冰晶兰,途中碰到同样争夺此物的周家人。”
她略去三人分工,提到阿黍断后的细节:“师姐为了让我与师兄顺利离开,被周家人困住,还请师尊出面,救出师姐。”
月兆雪缓缓站起身,时黎适时提出疑问:“不对,在这一带,寻常修士困不住阿黍,和你们交手的还有谁?”
计划赶不上变化,方见微见月兆雪已然知晓,调整好情绪,随后补充:“后面周家家主赶到,还有一位女修,腰间挂着昆仑墟的令牌,擅使长鞭。师姐正是被她困住,所以没能走成。”
方见微想起那女修提到的清源茶馆,顿了顿道:“弟子觉得,那名女修——好像在找您。”
此言一出,月兆雪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反倒是时黎敛眸深思。
她知晓月兆雪的来历,确切的说,她知晓玉惊霜的来历。月兆雪改名易姓这么多年,怎么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重新和昆仑墟扯上了联系?
想到此,时黎同样站起身,整理好衣袖,道:“我知道周家位置,让我陪你去一趟。”
月兆雪并未拒绝,正当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悬壶堂,便见一名值守弟子匆匆而来,朝二人躬身行礼:“师尊,师叔。”
而后又对着月兆雪道:“师尊,周家副统领周钦递了拜帖,指名要见您。”
听到人名,月兆雪停了一瞬,吩咐道:“请进来。”
时黎侧首看向月兆雪,声音温和如常,说了一句,“这位周副统领,来得倒是巧。”
方见微与宁沉欢跟在他们身后,一同进入会客厅。二人显然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不约而同地皱起眉。
会客厅还算宽敞,周钦见到月兆雪,躬身行了无可挑剔的一礼。又看到还未改变服饰的方见微、宁沉欢二人,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门派。
他并未带随从,独自一人,语气恭敬:“深夜叨扰月山主清净,周某惶恐。”
时黎请他落座,周钦谢过后依旧站着,取出阿黍的无晦剑,双手递上:“此剑为月山主名下高徒之物,周某前来奉还。”
方见微上前接过无晦剑,又听周钦继续道:“北麓山谷一战,两败俱伤,实非所愿。”
“冰晶兰虽然珍贵,却也是死物,比不得两家毗邻而居的情谊,”周钦姿态谦逊,言辞间皆是精心打磨,“目前,令徒正在周家做客,家主已经吩咐下面人不许怠慢。”
“只是,绮罗阁少阁主对令徒颇为留意,周家根基浅薄,实在不敢违逆昆仑墟来客的意念,”说到这,周钦将真正的意图缓缓托出:“周某思来想去,此事的关键恐怕还在月山主身上。”
“若是在下没有猜错,前些日子,月山主曾与罗少阁主有过一战。”
周钦将所有的细节联系在一起,在上山的路上忽然意识到,罗妍一直要找的人或许就是月兆雪:“因为并未分出胜负,致使罗少阁主一直念念不忘,希望找到您,再比试一次。”
周钦此番言论多少消了时黎心中好奇。乍一听到昆仑墟,她还以为,时隔多年,昆仑墟朝令夕改,重启对月兆雪的追杀。
“我会出面,”月兆雪声音平稳,旁人听不出其中波澜,仿佛她只是在答应一桩寻常邀约。
只有知晓内情的时黎知道,月兆雪此时正处在嗜灵蛊发作的阶段,一旦妄动灵力,只会引起蛊虫异动,疯狂噬咬灵脉,剧痛难忍。
今日,月兆雪就有闭关散灵的打算。
她来到悬壶堂,一方面是因为不确定何时能结束闭关,提前送出生辰礼。另一方面就是阿黍迟迟不归,在这里等她。
月兆雪看着周钦,询问阿黍的状况:“她可曾受伤?”
她只作寻常之问,声音冷静的让人分不出她心中真实想法。周钦垂下眼,嘴唇微动,却斟酌不出妥当的词汇。
月兆雪心中了然,阿黍的情况可能不太好。
她知晓周钦暗藏的慈父心肠。周茵拜她为师,所以周钦的姿态放得这么低。在这个关头,周家肯派人来沟通,少不了他在其中斡旋。
月兆雪本无意责难他,朝周钦道:“烦请周统领带路。”
听懂月兆雪没有为难之意,周钦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一分,随后侧身让路,依旧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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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兆雪走在最前面,时黎自然而然的跟上去,方见微和宁沉欢紧随其后。
从浮槎山去往周家的路上,周钦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有次茵儿出任务,他没有跟着,不知道其间发生了什么。但自那天回来后,周茵练刀时总是走神,像是把魂丢在了外头。
他看在眼里,去问同行的人,他们说在路上遇到一个很厉害的剑修,将她夸得上天入地、绝无仅有。
周钦听了,只觉得是年轻人陡然见了世面,一时迷了眼,过段日子就好。他并不觉得那个剑修会对茵儿产生有多大的影响。
毕竟,她生于周家、长于周家,从小练习的是周家的刀法,她的父母皆为周家效力。她生来就是周家的人,也该走周家世代走过的路。这道理天经地义。
在周茵说要弃刀学剑之前,他其实从未想过这个可能。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中秋节那日,周茵将她从小使到大的弯刀轻轻放在桌案上,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突然他意识到茵儿不再是个小孩了。
他听见周茵说:“我要去浮槎山学剑。”
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并不像现在这么平和,那段他几乎不愿回想的争执,随着今夜湿冷的空气翻涌上来。不同于此时行程中的宁静,记忆中的争吵,激烈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远未到如今能沉下气权衡利弊的年纪,周茵骨子里的倔强与执拗同样没有转折的余地。尽管茵儿的母亲在其间劝和,他们两个认死理的人,一步都不肯退让。
他太了解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了,他知道周茵不是在开玩笑。
正是这份清晰的认知,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他与茵儿的母亲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她身上,她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她凭什么说不要就不要。更何况周家世代练刀,哪有改换门庭的道理。
茵儿或许早就做好了心理预设,此即便被他吼得脸色发白,依旧保持着镇静。
他听见自己女儿说,她不喜欢刀,不喜欢周家一成不变的生活,她不愿意在云栖镇、在周家待一辈子,她不愿意过着一眼就可以望到头的日子。
听完这些,他更觉得茵儿异想天开。
刀与剑有什么区别?周家在云栖镇屹立多年,她凭着姓氏享受了这么多年的优渥生活,现在却说不喜欢?
他气昏了头,话像刀子一样往外扔。
“周茵,周家这一辈的弟子里,你得到的资源排得上前列。你从小学刀,你的刻苦不输任何人。”
“在这条你走惯了的路上,你尚且没有成为人中龙凤,你凭什么觉得换了条路,就能脱胎换骨?”
“你觉得周家的日子是一眼就望到头,你去了别去,也是一样!”
“你资质如此,周茵,人得认命,更得认清自己!”
这句话最伤人,他看到茵儿的眼泪终于滚下来,茵儿的母亲也埋怨他口不择言。
那段时间,他就像个耐心又残忍的猎人,等着周茵在外头碰壁,等着她回来认错。他知道只要自己妥协过一次,后面次次就要退让。
他没有成功,他最终还是让步了。茵儿很快回来,先说服了她母亲。而后跪在他身前,用亲情将他逼退到了退无可退的角落。
在茵儿离开周家的这些日子里,他时不时会产生后悔的想法。如果他当时强硬一点,她会不会不用离开周家?那些他认为茵儿不切实际的想法会不会就此消散?
今日一见月兆雪,他才能确定当时的决定并没有做错,甚至觉得庆幸。
月兆雪掌一山之权柄,权威内敛如鞘中之剑。既没有因为他放低姿态就以权势压人,也没有因为听到昆仑墟这等庞然大物就惊慌失措。
他迎来送往过许多人,能始终保持理智与清明者,实在寥寥。
茵儿自拜入参商派后,就很少回家。取而代之的是一封又一封家书。几乎在每封信中,茵儿都会提到月兆雪,字里行间是对她日渐深厚的敬慕。
他总以为那是弟子对师长的天然美化,亦或者茵儿不肯服输而编造的谎言。
直到此刻,他这个做父亲的才开始理解茵儿当初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