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露,他们一行五人已经到达周家宅院。周钦提前递了消息,周擎早在正堂等候。
平日里,周家与参商派并无交集,这算得上两家第一次正式会面。
时黎包揽了寒暄一事,礼节性的话客套完,就开口询问何时能见到昆仑墟的少阁主。
周擎招招手,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角门匆匆进来,对着周擎躬身,声音沉稳:“家主,雅院的院门依旧关着。按照那位贵客的习惯,要等到辰时了。”
周擎没在时黎的表情上看出什么名堂,但让他们远道而来的一行人干等着也不是待客之道,又问:“带过来的那位女修现在在何处?”
回话的人很快洞悉周擎的意思,无奈道:“少阁主静修前,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许见她。”
月兆雪一边听着,一边将一缕灵识铺展出去,漫过周府明处、暗处设立的防卫。不过片刻间,便已经将整座府邸的格局探查清楚,摸清了阿黍、罗妍二人所在的位置。
动用灵力的刹那,体内蛊虫同样被唤醒,月兆雪搭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的面上依旧无波无澜,甚至没有蹙一下眉,却依旧被时黎捕捉到。
天际已经泄出晨光,东方一抹鱼肚白愈发明亮,辰时很快就要到了。
月兆雪始终静立着,看了一眼天色,此时才开口,泄出几分活人的气息:“既如此,便等一等。”
一直伴随在她身侧的时黎,此时离她更近,声音温和,仅以两人能听闻的音量道:“兆雪,这次比试不若让我代劳?你不宜妄动灵力……”
“不必。”月兆雪未等她说完便截断,清晰果断,没有余地。
意料之中的答复,时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底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彻底敛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嗜灵蛊,其形若冰丝,其性如跗骨之毒。
她曾浸淫药道数百载,就算月兆雪从未告诉过她,在与月兆雪相处的这些年中,她也知道自己的判断并没有出错。
不过,月兆雪体内的嗜灵蛊更特殊一点。
寻常嗜灵蛊,不过是以宿主灵力为食的寄生虫,吞噬无度,往往最终导致宿主修为枯竭,灵脉尽毁,蛊虫也会随之消亡。
月兆雪体内的蛊虫既不盲目吞噬灵力,也不急于榨干宿主,反而像一个精心设计好的调节器,只有在月兆雪突破融灵境的时候才会被触发。在此之前,它只会隐于灵脉之中。
既允许月兆雪有自保之力,又要确保她永远无法突破更高的境界。
下蛊者的意图时黎并不关心,但是月兆雪体内的嗜灵蛊却实实在在阻碍了她的计划。
她以药修的身份留在浮槎山,表现的温和无害,又在不经意间朝月兆雪表露着她并非寻常药修。
依照月兆雪的性格,她并不觉得月兆雪愿意被嗜灵蛊束缚一生。她等着月兆雪开口,等到了现在,依旧毫无进展。
这场她参演了一百余年的戏,并没有按她预想的剧本走。
难不成月兆雪知道她别有目的?
但若是她真的察觉,为何依旧对她不设防?甚至连她的来历都不曾怀疑过?
月兆雪究竟是毫无察觉?还是洞若观火却引而不发?她开始不确定了。迟疑只有一刻,时黎的眼底很快又布满志在必得。
她五百年前就布好的一步棋,岂能放任它失效。
辰时很快就到,雅院的门在辰时一刻打开。周家早已提供好比试的场地,同时提前将场地中的无关人员清除出去。
罗妍依旧穿着那身流霞绡纱裙,脸上带着昆仑墟弟子惯有的、近乎天经地义的从容姿态。
她的目光先是掠过门外的一众人,最终落在月兆雪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明艳却没有什么温度的笑意。
“月山主,你真是让我好找!”罗妍开口,声音依旧清亮,却也压着一股久寻不获的微恼。
短暂的感慨之后,罗妍目光直直看向月兆雪:“清源茶馆一战,我们明明没有分出胜负,澋叔却说我不是你的对手。”
说到这,罗妍扬起下颌,眼中闪过一抹鲜明的不服,在云栖镇耗费太多精力的不耐与此刻急于证明自己实力的迫切交织在一起。
罗妍手腕一抖,乌金软鞭如灵蛇般从腰间散开,她看着月兆雪面无表情的一张玉脸,先前那些矜持的礼节性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苛刻的认真。
“那日匆匆交手,既未尽兴,也未分出胜负,”罗妍字字清晰,敲定着今日比试的规矩:“今日这场不同,我要看到你真正的实力。”
“若你留手、心怀顾忌,若你没有在这场比试中赢过我,你的徒弟便由我处置,”罗妍向前逼近一步,二人之间仅隔三尺,气息几乎相撞:“昆仑墟强者为尊,若你赢了我……”
想到此,罗妍忽然展颜一笑,竟显出几分飒爽的痛快:“今日所有冲突,皆可一笔勾销。往后在昆仑墟,你也可以报我的名号。”
月兆雪听得明白,这一战,她必须赢。
“请赐教。”三个字如雪落玉盘。
罗妍先动,乌金绞丝软鞭破空时竟无风声,长鞭甩出三道一模一样的残影,刺向月兆雪。
长明剑早已蓄势待发,月兆雪向左横移半步,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却恰好躲过鞭梢。同时长明剑由点化挑,剑锋沿着鞭身中段向上撩去。
一股极寒的剑气顺着鞭身倒卷而上,罗妍足尖轻点向后飘退,鞭身借力回旋,横扫月兆雪下盘。
月兆雪踩着长鞭跃起,体内嗜灵蛊已经在疯狂啃食她的灵力,握住剑柄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玉石般的冷白。
在月兆雪眼眸深处,种种利弊飞速掠过。
此战不能拖延,嗜灵蛊被唤醒,拖延越久,她能发挥的实力便越受限,届时谁输谁赢还要两说。
另外,此女身份特殊,心高气傲,慕强好胜,虽非心胸狭隘之辈,但她却不能以碾压之势令其惨败,只能徐徐图之。
否则,将会引来更多目光投向她自己。这与她多年来隐匿行迹、避免卷入是非的初衷背道而驰。
电光火石间,月兆雪已定下策略。
长明剑明明可以乘势而上,她却收敛剑势,只守不攻。在外人看来,月兆雪像是被凌厉的鞭影压制,只能勉力周旋,唯有时黎将她心中打算猜的一清二楚。
不过一刻钟,二人已纠缠百招。罗妍眼中锐光更盛,鞭法愈发急促,甚至分出心思猜想,澋叔这次难得看走了眼。
月兆雪看出她分心,知晓时机已到,左肩微沉,长明剑回防慢了半拍,胸前空门乍现。罗妍果然如她所料,乌金鞭凝成一点锐芒,直刺她的心口。
在这一刹那,月兆雪身形如流云般后退,剑鞘顺势一带,黏住鞭梢。罗妍察觉不对时已然不及,长鞭被带偏,狠狠抽在石板之上,震得她手腕发麻。
鞭势骤然溃散,而月兆雪在她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长明剑如寒星点出。
罗妍急忙持鞭去挡,就在剑、鞭即将相触的刹那,月兆雪手腕微沉,剑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鞭身,停在罗妍颈侧三寸处。
整个比试场一片死寂。
输赢已定,月兆雪收回长明剑,气息平稳,甚至比开场时更沉静几分,唯有面色比平时更白了些。
“我输了。”罗妍摸向颈侧无痕无迹、却仍留着寒意的位置,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带着几分畅快,“心服口服。”
她看向月兆雪,想到玄澋的那句判断,眼神复杂:“现在,你可以带她走了。”
“少阁主,承让。”
月兆雪的礼数到此为止,随后朝着阿黍所在的位置走去。
罗妍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开,收鞭回腰,这时月兆雪才真正进入她眼中。对方已经敛去所有锋芒,像一座沉默的冰山,仿佛方才臻于化境的一剑只是错觉。
罗妍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晨光描摹着她依旧明媚的轮廓,眼神却已不同。此地再也没有值得她留下的东西,是时候回昆仑墟了。
一道清越的啼鸣自雅院方向破空而起,众人抬头,只见一只翼展如霞的绯色灵鹊冲天而上,不过眨眼间,罗妍已盘坐于鹊背。
罗妍行事向来飒利,不喜拖泥带水的辞别。她这些日子落脚周府,周擎提供的居所清净,日常用度洁净周到,未曾怠慢,确实承了他一份人情。
是以,罗妍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织锦储物袋,其中放着三件事物:一是灵石百枚、二是绮罗阁的云霞锦、三是慈苓阁的清心丹。
罗妍将储物袋抛向周擎的方向,高声道:“叨扰多日,此间甚安,些许微物,聊表谢意。周家主,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此话说完,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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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周擎推辞几句,灵鹊已振翼高飞,化作一道绯红流影。众人再一眨眼,灵鹊已没入云层,只在天际留下一道渐渐淡去的绯色痕影。
丹霞鹊穿云破雾,西行甚疾。
罗妍周身荡开一层薄而坚韧的淡绯色光晕,一人一鹊皆在光晕之中。溢出的灵力光晕形似倒扣的花盏,将凛冽的天风尽数隔绝在外。
此地距昆仑墟甚远,纵使丹霞鹊昼夜不息地疾飞,仍要一日一夜。罗妍并不打算浪费回程的时间,双目微阖,开始调息静修。
时间很快过去。
丹霞鹊身下的云海逐渐染上晨光的金边,前方巍峨连绵、直插苍穹的昆仑墟山脉主峰已清晰可见。浩瀚的护山大阵灵光如潮汐般在群山间无声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又向往的磅礴威压。
昆仑墟本就坐落于天地灵脉汇聚之所,又有护山大阵的加持,因此昆仑墟内四季流转的痕迹极淡,终年温暖如春,灵雾氤氲,琪花瑶草常开不败,灵泉淙淙,仙禽悠然。
纵使山外人间已是隆冬,飞雪连天,昆仑墟内依旧是惠风和畅,衣裙单薄亦不觉寒冷。
是以,感受到昆仑墟这得天独厚的温暖灵蕴气候,丹霞鹊当即发出一声欢快的清鸣。双翼舒展,速度稍缓,熟稔地朝着外围山峰的接引台滑翔而去。
“知道你高兴,”罗妍轻轻抚了抚丹霞鹊低垂下来的脖颈,“且去歇息吧,灵果管够。”
丹霞鹊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又亲昵地蹭了蹭罗妍,这才恋恋不舍地振翅高飞。
踏入昆仑墟地界,繁琐的核查、回禀等事务自有人接手。罗妍身为绮罗阁少阁主,又是内门精英弟子,流程走得极快。
待一切初步安顿好,她并未立刻回自己位于绮罗阁的居所,而是脚步一转,朝着瀚籍阁的方向行去。
瀚籍阁同绮罗阁一样,同为昆仑墟十二阁之一,是存放昆仑墟近年来与外界往来文书、次要任务记录、以及外门弟子档案纪要的地方。以她的权限,足以调阅大部分非绝密文书。
罗妍来这,无非是对月兆雪起了好奇之心。
瀚籍阁高大幽深,弥漫着陈旧书卷与灵墨混合的气息。昆仑墟永远流淌的春意漫过窗棂,在深檀色的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冲淡了瀚籍阁之中的沉闷。
值守的弟子认得她,恭敬行礼后便退到一旁。
罗妍径直走向存放近年往来文牒的区域,灵识快速扫过一排排玉简和卷宗。不过片刻,与岑参派有关的卷宗皆被她找出,悬停在半空。
这些卷宗原本都处在不起眼的位置,约莫半尺长、两指宽,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寒铁色,与周遭流光溢彩的玉简格格不入。这些标志都意味着卷宗内的任务并不重要。
卷宗内的记载,果然极其简略,甚至可称得上枯燥,没有赘述,只有寥寥数条任务记录,以及任务结果陈述。
罗妍随便抽出几卷,绝大多数是月兆雪带队,其中出现比较多的名字,一为阿黍、二为方渡,任务评定清一色是最高等的甲上。
在朔殁洲,以月兆雪的实力,评一个甲上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月兆雪甘心隐于朔殁洲这么一个偏僻、落后的地方。
大致看过后,罗妍将这些卷宗轻轻合拢,归于原处。
在这些卷宗里,关于月兆雪的描述大都是:剑道高明、喜静、不涉纷争,都是些她早就知道的消息。
罗妍的好奇未曾消减,阅完卷宗,疑问更多。
正在她准备去瀚籍阁存放昆仑墟春试名录的区域时,腰间一枚绯色玉佩忽然微微发烫,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话语。是她父亲,绮罗阁阁主。
“妍儿,既已回昆仑墟,怎不先来见我?来绮罗阁。”
罗妍动作一顿,父亲相召,且听语气似乎有事,自然不能耽搁。但是就这么离开,心中那点被勾起的好奇,如同未燃尽的星火,明明暗暗地灼着。
她转身,唤来一旁值守的弟子,道:“劳烦师弟,帮我查阅本届昆仑墟春试的报名名单,是否一个叫月……”
想到月兆雪的隐逸做派,罗妍临时改口:“是否有参商派的人前来参加。”
值守弟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对参商派这个名号感到陌生,但他并未多问,只道:“谨遵师姐吩咐,师姐何时需要?”
“尽快便可,出了结果,传讯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