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黍走到悬壶堂,见到宁沉欢,同时黎问过好,然后道:“师叔,你这里忙不忙?我有点事情要问方师弟。”
时黎朝里间唤来方见微,笑笑道:“快随你师姐过去吧。”
二人行礼告退,阿黍带着方见微急匆匆穿过长廊。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方见微的脚步略有些慌乱,在门槛前顿了顿,才跟着踏进师姐的房间。
“师弟,你见多识广,待会帮我认个东西。”
阿黍浑然未觉他的局促,径自将画纸铺在木桌上。闻着房间内淡淡的梅香,方见微的耳尖却悄悄上了色。师姐的房间他进过几次,每次都是面热心慌。
“师姐要画什么东西?”方见微定了定神,递过研好的墨。
“一个令牌,”阿黍蹙眉回忆着,笔尖许久才落下。
笔尖游走之间,一个竖长六边形跃然纸上,高度约是宽度的两倍,宛如一枚直指天穹的玉圭,视觉上显得峻拔而威严。
阿黍特意用双线勾勒,表现出令牌的厚度,然后用黛青与赭石渲染出白玉的温润质感,以金笔在双线之间描画出三足金乌纹。
令牌正面的景色她记得不真切,只能用细如发丝的线条大概勾勒出山峦叠嶂、缥缈云霭的景色。但是群山之间,有一主峰直插云霄,气势凛然,阿黍对这点,印象尤为深刻。最后用工彩细细描绘上八宝璎珞。
方见微见到阿黍画到此处,抬眼看着阿黍,问:“师姐,你从何处见得此物?”
“今日我和师尊下山,看见一位女修腰间佩戴着这枚令牌,觉得十分好看,便记在心中。怎么?这令牌可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
“师姐眼光果然不凡,”方见微赞叹了一句,对着阿黍解释:“何止了不得,若我没认错,此为昆仑墟的宫主令。令牌有六边,象征上下四方,寓意着执掌六合、统御乾坤。”
方见微又示意阿黍看令牌侧边的三足金乌纹,“此为太阳神鸟的化身,又成展翅翱翔的姿态,寓意着手持令牌者如日巡天,巡守六合。”
阿黍指着令牌正面,轻轻问道:“万山之源,万法之宗,那这幅山景便是昆仑墟了?”
方见微点点头,阿黍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了几下,最终安静地覆下,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波澜。
阿黍将这幅画收起,心下了然,难怪今日师尊不想让她卷入其中,难怪师尊只喜欢待在浮槎山上。
师尊和昆仑墟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为什么一枚宫主令就让师尊戒备至此?无数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她幼年时被母亲抛弃,跟在月兆雪身边长大,在她心中,师尊便如同浮槎山本身,是永恒、强大且不可撼动的存在。
可如今,昆仑墟有一殿八宫,有十二金仙。若是,师尊和昆仑墟真有些什么恩怨,她能帮上师尊什么?
阿黍深吸一口气,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强到可以分担师尊心中那些尘封已久的秘密。
她抬起脸,将所有的疑惑与担忧暂时压在心底,脸上挂起往常那般明快的笑容:“原来如此,多谢师弟帮我辨认,你快回悬壶堂吧。”
方见微忽然弯起眼睛,声音熟稔:“师姐别着急道谢,我这里还有一件事要请师姐帮忙呢!”
阿黍侧过脸望向方见微:“发生什么事了?”
“我昨日发现一丛冰晶兰,今早去看时,发现周家带人给围了,”见阿黍没应声,方见微凑近了些,“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师叔收了宁姑娘为徒。我虽然也请了她相助,但是摸不清她实力。”
“至于我,师姐你是知道的,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靠师姐你了。”
他话说得可怜,语气里却满是笃定,认准了阿黍绝不会不管他。
阿黍避开方见微充满期待的眼神,又问:“那丛冰晶兰生长在何地?”
她不知道与师尊交手的那名女修有没有离开,本能的不想在山外多生事端。
“在北麓山谷,”一想到那个地方,方见微就长吁短叹,“那地方既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也不属于周家管辖。无主之地,偏偏长了个宝贝。”
“你要它有何用?”若是方见微说不出什么好的理由,她也不会去。
听到此言,方见微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阿黍,眼中带着平时未有的执拗:“师姐,昆仑墟春试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只有练出五阶丹药,进到玄榜,才能带着我母亲的灵位,堂堂正正回到方家。”
“所以师姐,”他的声音微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这冰晶兰我必须拿到,我要炼制的丹药,就差这一味药材。”
阿黍感受到方见微语气中深藏的痛楚,再不能说出任何推诿的话。她心中的顾虑在方见微沉甸甸的孝心和执念面前,忽然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纷乱情绪:“此事既然关乎伯母,还愣着干什么,现在就带我过去!”
得了阿黍的承诺,方见微也不着急了,语气轻松起来:“此药还未到采摘的时机,既然师姐答应了我,六日后,我自来寻你。”
氛围变得融洽,阿黍像往常一样拍了下方见微的肩膀:“提前这么久告诉我,真怕我不帮你?”
方见微呵呵一笑,不再多言,朝阿黍道过谢,不紧不慢地朝着悬壶堂的方向去了。
浮槎山上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山间的云来了又散,晨曦与暮霭交替了五轮,山上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第六日黄昏,方见微先行下山,远远瞧见原本紧裹的花苞此刻已舒展大半,花心一点紫芒流转,一丛花冰雕玉琢,通透如冰晶,在暮色中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晕。
知道时间差不多,方见微急忙用传讯竹符通知阿黍和宁沉欢过来。
浮槎山上,方见微留下的竹符发出声响,阿黍与宁沉欢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朝着山下掠去。
为首的人方见微认得,是周家统领周康,身着深蓝色锦缎劲装,面容精悍。另一名穿着深蓝色锦缎的周家人,站在稍后位置,面容沉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二人身后六名侍卫皆着蓝灰色统一家服,佩制式腰刀,行动间颇有章法。
周康看见冰晶花开,眼中闪过喜意,急步上前,伸手便欲采摘。
此花还不到采摘的时候,若是任由周康摘下,药效至少打折一半,他要想炼制出五阶丹药,真就变成遥遥无期了。
知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方见微脸上蒙着布巾,挡在冰晶兰前面,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且慢!此花乃天地灵粹,阁下如此急切,不怕损了药性吗?”
周统领一愣,听这声音年轻,气息又不似强横之辈,不屑冷笑:“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藏头露尾之辈,也配与我谈药性?”
周康不耐烦地挥手,朝着左右示下:“拿下他!”
几名侍卫持刀扑上,方见微急忙后退拉开距离,凭借灵活身法和一些滞灵散勉力支撑,但对方人多,刀网密集,宽大的衣袖被凌厉的刀气划开数道口子,眼看就要被周家侍卫制住。
“铮!”
一声锐鸣从身后而至,无晦剑骤然出鞘,剑身不见凛冽寒光,却流淌出一泓清澈皎洁的月华清辉,在这昏暗的山谷中格外醒目。
来人正是阿黍与宁沉欢,二人脸上同样蒙着面巾。
阿黍剑尖连点,如月光穿林,精准无比地迎上攻向方见微的刀锋。
金铁交鸣声中,这几名侍卫只觉眼前月华闪动,手腕随即传来巨大的震荡之力,来人让他们本能地感到威胁,仿佛自己招式中的破绽都被这剑光照得无所遁形。
局面瞬间逆转,方见微脸上露出喜意,在其身后朗声道:“师姐,再帮我拖一盏茶的时间。”
“知道。”
不光是方师弟需要时间,宁师妹布设好回浮槎山的传送阵也需要时间。
她轻巧作答,脚步后撤,如流水般转身,手腕一转,无晦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圆的清辉弧光,弧光皎洁而内敛,已然将他们二人及冰晶兰稳稳护在身后。
阿黍持剑而立,目光清亮地扫视周家众人,意味不言而喻。
副统领周钦一直沉默地观察者这番打斗,他面上沉静如旧,只是目光扫过无晦剑时,心中沉了一沉。若他没有认错,持剑的人恐怕是参差派的弟子。
周钦悄然收刀,脚下步伐上前半步,在周康未开口吩咐强攻之前,双手抱拳,行了一礼:“三位小友,此物对我周家甚为重要,不若请三位今日暂且罢手,周家愿以它物补偿。”
他话语客气,甚至隐含一丝退让,想的是将冲突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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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双方都留有余地。
不等阿黍她们开口,他身后的统领周康却发出一声讥讽,神态倨傲:“补偿?简直是笑话!我们周家在这一带数一数二,冰晶兰本就是我们势在必得之物,你与他们多费什么唇舌?”
被阿黍护在身后的方见微,闻言却轻轻笑了起来。
“数一数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是连冰晶兰什么时辰摘下药效最好都不知晓的‘数一数二’么?”
被一个蒙面小辈当众嘲讽,周康脸色瞬间阴沉如水,“花开即采,由得你故弄玄虚?”
阿黍清了清嗓音,无晦剑斜指前方,带着未收敛好的笑意,认真道:“无主之物,既然谈不拢,那便凭实力取胜罢!”
话音刚落,阿黍已率先而动,剑光如练,直取周康。副统领周钦见状,心中暗叹一声,知道今日无法善了,只得挥刀迎上,但刀势间仍留了三分余地。
战端再起,比之前更为激烈。阿黍凭着一己之力挡住周家众人,一刻钟转瞬而逝,方见微趁机摘下冰晶兰,高声提醒:“师姐,我拿到了冰晶兰,宁师妹的阵法也已经设好,可以走了。”
只见他们二人身边的小型传送阵已经散发着柔和的红色灵光,道道灵光在地面蜿蜒链接,勾勒出简易的阵纹。
阿黍见诸事皆成,一剑荡开周康、逼退周钦,更不论其余六人,皆被剑气荡翻。
“此地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方才一直被阿黍压制的周康,终于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眼中厉色一闪,竟然不顾后患,祭出了困灵钟。
“困灵钟,启!”
刹那间,浅蓝色光罩迅速扩张,将整个争斗区域,连同阿黍他们三人全部笼罩在内。
阿黍只觉周身一沉,无晦剑的清辉也仿佛被压制,剑招迟滞起来。
更不妙的是宁沉欢这边,方才刚起的传送阵明灭不定,灵石阵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阵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宁沉欢勉力一试,双手指诀变幻,试图强行凝聚灵力稳住阵法,脸色苍白,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
“师姐,阵法...启动不了!”
宁沉欢有些焦急,声音带着一丝挫败。在浮槎山上的日子她一刻不肯懈怠,同门赞她天赋异禀,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进步神速,没想到,今日一战,仍是不敌。若她再强一些,就不会被这种灵器困住。
“无碍,这钟只是让灵力运转晦涩难行,你暂且稳住,不要强求启动,节省灵力。”
阿黍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又转过来吩咐方见微:“师弟,事不宜迟,快用你的灵目找出这钟的薄弱处。”
方见微闻言,毫不迟疑闭目凝神,再睁眼时,其双眸深处泛起一抹碧色。与一个月前相比,他眸中颜色更深了些。
“师姐,攻其坎位、离位!这两处交汇时,存在波动。”方见微语速飞快,生怕误了时机。
“好!你们二人先站在我身后。”
阿黍眼中锐光一闪,不再保留,体力灵力奔涌,无晦剑清辉大盛,剑尖凝聚起一点极致冰寒与璀璨的月辉,直扑坎、离方位。
无晦剑剑芒与浅蓝色光罩碰撞,引得整个困灵钟剧烈震颤。
周康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在困灵钟的压制下,对方还能发出如此凌厉且有针对性的一击。照这个攻势下去,困灵钟也困不了他们多长时间。
在这个时刻,远处又传来数道灵力波动。周康分不清是敌是友,在离开和死守之间拿不定主意。
阿黍持剑,再一次蓄力攻击,浅蓝色困灵钟猛地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困灵钟外,一直全力维持灵器运转的周康,如遭重锤击胸,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周钦急忙上前扶住。
未等他们三人开启传送阵,一声蕴含着怒气的沉喝如惊雷般炸响。
“何人敢犯我周家!”
几乎是同时,另一道轻灵的身影翩然落下,自然而然地立在周擎前面,绯色的裙裾随风微拂,葱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腰间缠绕的乌金鞭身。
整个人如同锦绣堆里走出的幻影,与这荒僻的北麓山谷格格不入。
阿黍抬起眼,看到来人,握剑的手无声地收紧。他们三个,今日恐怕走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