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修并未停留，衣袂飘然迈上二楼，裙摆拂过台阶，像一片绯色的云。
并非因她而来。
茶馆外雪影骤然密集，阿黍还想等雪停，月兆雪心中起了离开之意。
一柄青竹伞被稳稳擎住，阿黍敏锐的察觉到师尊此时兴致不高，又想不通是何事令师尊分心。
二人走了一刻钟，月兆雪忽然停下步伐，将青竹伞留给阿黍，吩咐道：“你先回山，我去去就来。”
“师尊，我也要去。”
“阿黍，听话。”少见的吩咐语气。
此话说完，月兆雪闪身离开此地，只留下阿黍在空荡荡的雪巷原地跺脚。
没过一会，阿黍突然跃上屋顶，她想明白了，师尊不高兴的缘由肯定是在那间茶馆里。小小的身影在青瓦间起落如云雀，惊起一路碎雪。
阿黍猜得没错，月兆雪此时正隐在茶馆二楼的飞檐阴影下，听着屋内二人谈话。
罗妍先前就同玄澋通过信，知道他今日在。
“澋叔叔，”她笑吟吟地推门而入，声音脆如银铃，“还是你会躲清闲，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玄澋执壶的手稳稳注水，头也未抬：“坐。”
罗妍也不客气，挑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目光扫过他洗茶的动作，唇角弯起：“昆仑墟的春试后年就要开了，您身为主事人之一，如今还在煮雪烹茶，当真闲情雅致。”
“昆仑墟人才济济，不差我一人，”玄澋拨弄着红泥炉中的炭火，继续道：“况且，清友阁又直属玉倾宫管辖，宫主如今不在昆仑墟，春试这等要务，总要等他亲自来坐镇。”
玄澋笑了笑，将茶递至罗妍面前：“他既然未露面，阁中事务自然暂缓，我也好偷个闲。”
茶里泡了果仁，添了蜂蜜，正合她的口味。
罗妍拿起茶匙慢慢搅拌，“玉明初？他都疯了这几百年，几时在昆仑墟？玉倾宫百废待兴，依我看，宫中早该换位宫主了。”
“小妍，慎言。”
罗妍撇撇嘴，并不当回事，耳坠上的珍珠流苏莫名晃得有些急，只问：“澋叔，那你什么时候回清友阁，我父亲总等着找你叙旧呢。”
“多谢他记挂，”玄澋叹了一口气，将心中所虑和盘托出，“这次春试不比从前，几位少宫主都要参加。我身份特殊，其余几位宫主，恐怕未必放心。我留在这里，能避则避罢了。”
‘叛徒’二字在心中浮现，又被沉沉茶烟压下。
罗妍忽然想起明刑宫那些厚厚的记录。每三个月一次的灵核查探，每五年一次的问心阵检验，书卷上密密麻麻的朱砂印，皆烙着‘无虞’二字。
五百年安分度日，但仍备受猜忌。
罗妍故作轻松，说得轻巧：“我认识的澋叔，可是比昆仑墟的绝大多数人要靠谱多了，只恨他们不识明珠。”
纵使她心中对玄澋并无半分鄙夷，却也明白人言可畏。
她深知这一点，故而她将自己心中的那份微妙情愫藏得极深，深到连她自己有时都需反复确认。
从这种角度来看，她和昆仑墟的那些人也没什么两样。罗妍垂眸饮尽残茶，甜意过后，清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昆仑墟予我容身之所，”玄澋声音温和，字字清晰，“我亦以诚待之，仅此而已。”
目光掠过罗妍腰间配挂的宫主令，玄澋执壶为她续茶，水声潺潺遮掩其间试探之意：“珠英宫出了什么事，能令你亲自前来？”
“澋叔你忘了？上次生辰宴，少宫主指名要采万花制衣，如今差事办的差不多，我回宫复命，顺道来瞧瞧你，哪里有别的事。”
这些日子，她东奔西走，疲惫不堪，难免带了些情绪，在玄澋面前倾吐：“有时想想，众生从落地那刻就分了三六九等，有人生来便要穿这万花织就的霓裳。”
“不像你我，只能为其奔波效命，羡慕不来。”
月兆雪在外听到这些，确认佩戴昆仑墟宫主令的这人真的不是冲她而来，正欲抽身离去，灵脉中却陡然掀起一阵令人窒息的剧痛，一缕灵息不受控制地从身体逸散。
“谁？！”
墙内传来罗妍一声冷叱，乌金绞丝软鞭如蛇出洞，鞭梢过处窗棂破碎，一道倩影从窗口掠出。
乌金绞丝软鞭在空中抖出三道残影，锁住月兆雪退路后，直取她后心。
月兆雪倏然回身，不退反进，剑鞘斜挑而上，精准格挡住罗妍攻势，剑鞘与长鞭相击，竟发出玉磐清鸣。
二人各占据一方戗角，隔着纷扬雪幕，罗妍一击不成，极快変招，长鞭如灵蛇回旋，突然缠住剑鞘。
阿黍在此刻赶来，一身风雪，焦急的神情，与楼下一众看客格格不入。她已跃至屋脊之上，无晦剑正要出鞘，月兆雪将眉目一睇，手中剑势微滞。
罗妍眸光一凛，乌金绞丝软鞭直取这转瞬即逝的破绽，长鞭已袭至面门，就在此刻——
“铿！”
长明剑终于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清越剑鸣如冰河初裂。
“原来是长明剑主……”玄澋静立窗后，看着那两道身影在风雪中交错，在长明剑出鞘刹那，念头在心中转过几转，一声低语融在窗外的风雪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剑光如绸，罗妍的鞭势再难寸进。
“何方宵小，还不报上名来！”
月兆雪收势，长明剑无声归鞘，长发在风中轻扬，微微欠身：“偷听二位闲谈，是我失礼。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至于何门何派，月兆雪却是半点不提。罗妍自然不满，手腕一振，长鞭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却被玄澋用一道温和的灵力阻住。
与此同时，月兆雪的目光也转向这开口说话的第三人，竟是意料之外的故人。
“小妍，”玄澋开口，声音平缓，“让她离开罢，我们并未损失什么。”
罗妍蹙眉，紧握着乌金绞丝软鞭，语气仍带不甘：“可她行迹鬼祟，偷听我们……”
“听到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旧事，不碍事。”
罗妍回头望过去，玄澋说的话，她总是能听进去，于是收起长鞭不再阻拦。
月兆雪闻言，再次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走出巷口，阿黍急忙拎着茶包跟上，在屋脊上的积雪上踩出一串慌乱的脚印。
罗妍看着一高一低两道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手中长鞭缓缓垂落，缠回腰间。
不多时，一众看客渐渐散去，玄澋指尖轻捻，修复好破碎的窗户。
罗妍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就这么让她从我鞭下全身而退，倒显得我怕她似得，平白涨了她威风。”
“非是涨她威风，小妍，若真打起来，你确实不是她的对手，”玄澋适时开口，声音平稳，“手中剑只防不攻，她没有动过杀心。”
窗外的雪似乎更密了，玄澋望着飞雪想起往昔。许多年前，他与许多人——皆是当时名动一方的人物，共同奉令追击玉惊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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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雪，也如今天一般，铺天盖地。漫天风雪皆为玉惊霜驱使，化成取人性命的利刃。
今日玉惊霜与罗妍交手，连当年一成的杀意都未用出。
在心上人面前被比下去，罗妍只觉又羞又恼：“不过数十招，我也未落下风，怎么就断定我不如她？”
玄澋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非但没有劝解，反倒坦率直言：“她的剑气凝而不发，是留了余地，你的鞭风凌厉，却已尽了全力。”
罗妍咬唇欲要争辩，最终什么也没说。与其争论这么多，倒不如她堂堂正正赢上一场。这地方不大，不愁找不到这人。
茶烟袅袅，罗妍抬眸，突然发现自己看不清玄澋的神情，她并未放在心上，留下一句：“澋叔，你什么时候回清友阁，记得提前通知我，我好为你接风洗尘。”
玄澋好声答应，跟着下楼，目送她离开。
……
月兆雪和阿黍回到浮槎山，又一同进入冷冷清清的芥雪堂。
阿黍摸不清师尊是否生气她不听安排，脚步放得极轻，垂着眼睫，只将拎着的茶叶小心翼翼地放在青竹案上，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放稳后立即缩回手，指尖不自觉蜷进掌心，悄悄抬眼想窥探师尊神色，却正对上月兆雪投来的目光。
阿黍慌忙低下头，仿佛地上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正吸引着她的全部注意力。
“为什么不听话？”
“弟子...弟子只是觉得，或许能帮上忙。”
阿黍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月兆雪一眼，觉得没酿成什么后果，胆子又大了起来：“弟子勤学苦练多年，可不是为了当个只会躲躲藏藏的弱者。”
见月兆雪面上并无怒色，阿黍声音清亮了些：“参商派第三条阁规，‘剑可折，诺不可违；道可弃，人不可弃’。”
“师尊平日教导我们，同门之间需要守望相助，”说到这，阿黍抬起头，脸上表情认真，“那为何到了师尊这里，就要默认所有的风险都该由您一力承担呢？”
月兆雪冷静的剖析：“因为我修为最高，因为你们唤我一声师尊。”
所以，许多事都是理所当然。
“师尊，不是这样的，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阿黍的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又带着点想证明自己的急切，“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这些弟子，一直被您保护在身后，修这剑道又有何用？”
阿黍声音放软，几近直白地吐露心声：“弟子知晓修为比不过师尊，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哪怕只能为师尊牵制敌人片刻注意，也总比站在原地干着急强。”
说到这，阿黍忽然话锋一转，眉眼弯起，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再说了，师尊可是我心目中的第一人，有您在，弟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月兆雪垂眸听着阿黍又正又俏的话语，神色有所松动：“就这么相信我？”
阿黍的眼睛倏地亮了，这句玩笑般的反问，意味着她擅自折返这件事，已经被师尊轻轻放过了。
她立刻顺着竿子往上爬，神色一正：“师尊在清源茶馆，可发现了什么要紧事？和师尊交手的女修是什么来路？”
“是我认错了人，扰了他们二人清谈。”
阿黍看着月兆雪眼眸里凝着的思量，知道师尊有事瞒着她，没再追问。
待她离开后，月兆雪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青竹案上的两包紫笋茶，若有所思。
为什么玄澋会在这？他不应该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