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长老望着纪挽星不肯退缩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宫主事务繁忙,少宫主还要因为这点事去麻烦她。诛杀也好,搜魂也罢,在霁翎宫的卷宗里都不过是例行公事。
为这等小事惊动宫主,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少宫主不通事理、他办事不力。
七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劝退她。可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不太舒服的事实。此处少宫主身份最为尊贵,他也没有阻止的权利。
他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众弟子躬身领命,鱼贯而出。湛蓝袍服无声掠过地面,舰舱内顿时空旷了大半。
待最后一名弟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七长老抬袖一挥,舰舱正前方的壁面骤然亮起。
一道灵光如水波般蔓延开来,转瞬间凝成一块巨大的灵屏,通体澄澈如镜,边缘镌刻着细密的蓝白羽毛纹路。
万象天幕,三丈三见方,是霁翎宫飞舰之上装载的通讯灵器。此灵器可跨越万里之遥,将另一端的景象纤毫毕现地映照于此。
是琅枢温氏的手笔。
灵光渐定,壁中显出霁翎宫的景象,高台上坐着一个人,正是霁翎宫当代宫主,满虚境七阶的修为。
万象天幕中,纪御岚正在伏案批阅文书,一头墨发以蓝玉簪冠束起,发髻无一丝散乱。簪冠上嵌着稀世的沧海明月珠,珠光幽幽,衬得那张脸冷冽如霜,尊贵不可逼视。
她的眉眼极深,眉弓如刀削,眼尾微微上挑,不怒自威。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张脸上找不出一丝多余的线条。
纪御岚低着头,手中的狼毫在文卷上游走,批得极快。她并未抬头,声音从天幕中传出来:“七长老,既然事情已经办妥,可以返程了。”
陈述的语气,而非商量。在纪御岚的设想中,仿佛此事早该尘埃落定,无需多问。
七长老直起身,面上始终挂着的深沉与从容,此刻裂开了一道缝,他面露为难,道:“回禀宫主,少宫主......不愿意按此计划行事。”
笔尖顿住,纪御岚缓缓抬起头,三丈三的天幕之上,那张清绝尊贵的容颜铺天盖地般展开,每一寸眉梢眼角都透着不容逼视的威严。
她的目光越过万象天幕,落在了纪挽星身上。目光很淡,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亲疏。
她就静静地看了纪挽星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挽星,为什么?”
纪挽星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忽然觉得有几分陌生。明明挽星二字是纪御岚给她起的,就连‘纪’这个姓氏,也是她从纪御岚那里继承来的。
不过确实也是,纪御岚生了她,却从未养过她。
她跟着师傅师母在苍梧山上生活修炼,而纪御岚则在昆仑墟最高处,执掌着翊翎纪氏,批阅五洲卷宗,动辄决定一城一族的生死存亡。
偶尔想起她这个女儿,便派人去苍梧山送一封亲笔信,信很短,从不超过二十字,上面的意思总是离不开言行端正,功课勿怠。
她们之间的关系,在距离与岁月的消磨下变得又薄又脆,却不可思议地维系着。
纪挽星上前迈了半步,将自己方才在舰舱中对七长老说过的话,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又说了一遍。她没有夸大,但也没有忽略任何一个细节。
或许是重复过一遍的缘故,她觉得自已说得异常流利,顺畅,有逻辑。
至少在她的预想中,纪御岚能听得进去——会皱眉,会沉思,会重新审视这次行动的正当性,甚至会反思霁翎宫一贯以来的行事方式。
说到最后,她说了一句之前不曾对七长老说过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喉间微微发紧,叫道:“母亲。”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生涩,以及示弱的、祈求的、期盼的语气。
“我在绣湖半月有余,观岸上众多修士,与我在苍梧山下遇见的居民并没有任何区别。就算是画舫、阁楼里的舞姬、奴婢,也是有苦衷的居多。”
“母亲,”她第二次叫出这个称呼,没有再感到难为情,道,“还望三思,不要枉杀无辜。”
纪御岚居高临下的看着纪挽星,许久没有开口。狼毫被其搁置在笔架上,身体微微后仰,与书案拉开了距离。
姿态尊贵,却也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她从纪挽星的态度中看到了有求于人的样子。那双总是漫不经心、凡事都无所谓的眼睛,此刻微微低垂,睫毛轻轻颤着。
以及那声生涩、却恳切的称呼。
她看得清楚,甚至因为阅历更多的缘故,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契机,可以用来填补她们之间一百余年的空白。
如果她愿意,她们之间的关系完全可以是另一副样子。
但是她对纪挽星的不满实在太多了。
不管是她比四大世家其他继承人低了整整两阶的修为境界,还是她如今分不清事情轻重,站在这里阻拦的样子。
修为不行,见识也不行。从里到外,没有一处让她满意。甚至,就连纪长空都比她更适合霁翎宫少宫主的位置。
“说完了?”纪御岚垂下眼帘,开口,声音平淡。
听着这话,纪挽星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还是点了点头。
纪御岚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七长老身上,语气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七长老,按原计划行事。”
“为什么?”纪挽星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像是第一次看清她。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眼底烧着一团火。
纪御岚看了她一眼,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她认为自己现在还打算心平气和地与纪挽星解释,已经足够破例了。
“你太天真了,”纪御岚开口,暗藏住不耐,“整个绣湖都是通天教的据点。鉴于此,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更何况,此事你只有做出功绩来,昆仑墟上才不会有人对你的位置说三道四。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出动沧溟?”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纪挽星,但她的心里并非没有波澜。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想,或许大羿神弓认错了人,或许妙仪真仙也有误判的时候。
可二者相互印证,纪御岚也不敢凭着自己的喜恶擅作决定。
“我不需要这种证明。”太荒唐了,她从未想过要用人命来证明缥缈的声名。
不平在胸腔中激荡,纪挽星仍克制着没有失态:“你们有什么证据做出这种判断,就算有证据,那些普通人呢?他们又何其无辜。”
纪御岚同样气急,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烧上来。到了这种时候,纪挽星还分不清轻重缓急,站在这里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跟自己要个说法。
她压了压火气,声音维持着表面的平淡。
“证据?”纪御岚重复了这两个字,“你也看到了,绣湖是知名的销金窟,画舫、赌坊、拍卖场——日进斗金,灵石流水每年何止数百万。可它向昆仑墟缴纳的贡赋是零
“绣湖这么多灵石往来,没有一丝一毫流经昆仑墟的监管。所有的账目、所有的流通,全都在昆仑墟的视线之外。”
“你告诉我,此处若是和通天教没有勾结,它巨额的灵石收益,流向了什么地方?”
纪挽星呼吸一滞,并非被说服,而是她忽然意识到,纪御岚的逻辑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圆。
绣湖有灵石流水却无贡赋,所以必然与通天教勾结;与通天教勾结,所以绣湖的每一个人都是帮凶;是帮凶,所以该死。
可她依旧不甘心:“可是...”
纪御岚没有给她继续的机会。
“至于你说的那些舞姬、奴婢、及其他在你眼中觉得无辜的低阶修士——”她的声音骤然冷下去,“他们甘愿留在这,为绣湖添砖加瓦。如此行事,便是通天教的拥趸,便是昆仑墟的敌人,理应格杀勿论。”
“甘愿?”纪挽星不认同,“他们不是甘愿,他们是没得选。”
“没得选?”纪御岚的嘴角微微一动,语气近乎残忍,“五洲之大,昆仑墟治下三千六百座城镇,哪一座不能谋生?他们不走,是因为这里的灵石来得太容易。”
她顿了一下,又道:“你涉世未深,将他们想的太好了。”
事到如今,纪御岚认为自己还能耐着性子给她找借口、寻台阶,已经足够留有情面了。不求她此刻大彻大悟、唯命是从,但至少,纪挽星该低头服软了。
纪挽星站在那里,胸口好似压了一块烧红的铁。她听出纪御岚话中的施舍了,她也知道纪御岚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住,抬起了头,直视万象天幕中那张与她有七分相似,却又异常清绝尊贵的面容。
“纪宫主,”她换回从前的称呼,“您高高在上太久了。久到您已经忘了,不是每个人都有您那样的修为、您那样的地位、您那样的选择。”
话音落下,舰舱中安静了一瞬。
纪挽星没有再等纪御岚的回答,转过身,朝舰门走去,背脊绷得笔直。
身后,万象天幕的灵光已经很淡了,纪御岚的面容几乎要消失在光影里。但在那最后一丝灵光散尽之前,纪挽星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字。
声音不大,像不满,亦像盖棺定论。
“天真愚妄!”
纪挽星的脚步顿了一下,只停了那么一瞬,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
时黎回到清宴堂,日色已高,斜斜映在窗棂上。她刚煮好一壶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还没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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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端起,门便被猛地推开了。
纪挽星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日急了许多,衣袍带起一阵风,将桌上的茶烟吹得斜散。
她的面色不太好看,眉宇间压着一团沉甸甸的乌云,平日里懒洋洋的一双眼睛,此刻带着一种少见的焦灼。
时黎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茶杯。
“方渡,我做错了一件事,”时间紧迫,纪挽星说得很快,声音里透着一股懊悔,“我不该将欲海楼的事报给昆仑墟。”
时黎没有接话,霁翎宫出动飞舰这件事她是知道的,甚至猜到了几分纪御岚的意图,但现下依旧耐心询问:“发生什么了?”
“霁翎宫要将绣湖赶尽杀绝,我们要赶快通知这里的人离开。”
时黎好奇:“你有霁翎宫宫主令,地位必然不低。怎么,来的人不听你的话吗?”
纪挽星抿了抿唇,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不愿提及的东西,没有回避,但也没有解释,只说了四个字:“有名无实。”
“先别管其他的了,告诉我,我现在应该怎么做?”纪挽星将思路从方才不愉快的交锋中拽了回来,落到眼前的困境上。
她望向时黎,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丝依赖,期待能从她口中得到些有价值的建议。
时黎沉默片刻,将纪挽星一直在逃避的事实说开了:“恐怕这些人并不会听我们的。就算拿出悬律司令牌,这里也没有几人识得。”
“即便认得出,这事的真实性他们也会反复考量,毕竟这种事,说出来谁信?许多人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轻易不会离开。”
时黎的声线依旧温润,却沉甸甸砸在纪挽星心上。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我而死!?”
时黎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其实想说,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去,何须管这么多?命令是霁翎宫下的,人也不是她杀的,为什么要将不相干的事揽在自己身上。
可当她看着纪挽星与师姐相仿的面孔,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平心而论,她并不想让纪挽星失望。
“不,”时黎开口,“可以找一下极乐坊,在绣湖这个地段,他们说的话比我们有用。”
“有道理,”纪挽星恍然,“我现在就去。”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时黎却抬手制止了她,语气不急不缓,却直指要点:“你可知道他们的具体计划?他们准备从哪个方向包围绣湖?哪边的防守薄弱?”
“若想让这些人平安离开,总要挑一个风险最小的方向。”
纪挽星僵在原地,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她只顾在沧溟上争辩对错,甚至有闲心回忆起纪御岚的缺席,但涉及绣湖中人生死的关键信息,却一个都不清楚。
她忽然想起了纪御岚说的四个字。
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从心底翻涌上来,快要将她淹没。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而是对自己的失望。
时黎从她的面上看出来了,正准备说些什么宽慰的话,门被推开了。
宁沉欢走了进来,在二人面前站定,言简意赅:“白霓死了。”
时黎微微一顿,明知故问:“不是有清宴堂的驻守看着她?”
宁沉欢如实回禀:“那二人说一时疏忽,没看住,让她寻了短见。”
“一时疏忽?”压不住的恼意在喉间翻涌,纪挽星气道,“拿着昆仑墟的俸禄,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火气只燃了一瞬,纪挽星意识到,在这种节点上,纠结此事十分不理智。
她稳住心神,转向时黎,声音恢复了平稳:“你来处理这事,我先去找极乐坊的话事人。”
时黎应下,就在此刻,通讯灵器忽然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辛阿难发来的。
仗着这种场合种没人有心思注意她,时黎没有避着人,指尖在屏面上轻轻一划。
“恩主。墨翎卫已悉数撤出绣湖,无一遗漏。欲海楼、极乐坊中所有典籍、秘档、灵材及可用之物,均按册装箱,尽数转移至安全处。余者,已遵嘱销毁。”
不过多时,又有一条信息顶上来。
“账目与实物分毫不差,恩主可随时调阅。”
时黎看完,将这两条信息删除。
时间之短,短到纪挽星还未踏出清宴堂的正门,外面的灵力便毫无征兆地剧烈紊乱起来。
清宴堂的砖石微微震颤,檐角的铜铃疯狂摇晃,声音急促而杂乱。时黎在厅内扶住宁沉欢的手臂,将她从失去重心即将跌到的边缘拽回来。
纪挽星在震乱中走到外面,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巨大的阴影从云隙间缓缓沉降,遮天蔽日,是沧溟。
“不是说......还有半个时辰?”
似是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