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舰悬停在绣湖上空,隐入云层。从外面看,只像一团灰白的雾。可舱内是另一番天地。
穹顶以整块琉璃嵌成,透进天光,滤去了云层外的灰暗,只留下一片清澈、不真实的蓝。宛如把一整片晴空裁剪下来,嵌进了金属的骨骼里
四壁是霁翎宫特有的霁蓝釉色,釉面光滑如镜,倒映着舱内疏朗、却件件考究的陈设。几把白檀木椅,一方长案,长案、木椅上皆绘制着霁翎宫的族徽。
地面铺的是白玉砖,每一块都被切割成大小完全相同的六边形,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每走一步,脚底的灵光便会微微亮一下,像水波漾开,又迅速消散
白色与蓝色在飞舰内部延伸、彼此交错,又相得益彰。
飞舰名为沧溟,是霁翎宫最好的出行工具,也是整个九洲为数不多的、还能运转的满虚境九阶灵器之一。
它是翊翎纪氏根据合和族留下的图纸打造而成。这个族裔如今已经灭绝了,知者甚少,或许正是其工艺巧夺天工,所以才不为天道所容。
毕竟,这艘飞舰已至满虚境九阶,离金仙境也只差一步。它全力催动时,能在瞬息之间跨越万里山河。只是每一次动用,耗费的灵石与材料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长案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霁翎宫的湛蓝长袍,腰束玉带,衣袍上绣着银线云纹,正是翊翎纪氏中喜欢以老态示人的七长老。
他端坐在那里,像一座苍老的雪山,不怒自威。一双不大的眼睛洞悉幽微,映着纪挽星渐渐走近的身影。
纪挽星曾经翻阅过霁翎宫的名册,在主位下方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七长老。”
七长老听着这声称呼,不由想起纪长空。那个孩子每次见他,总是笑嘻嘻地喊一声“七叔”,带着一股子热乎乎的亲近。
果然,不是在纪家长大的,到底隔着一层。他垂下眼,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凉意——也不知宫主为何从小便将纪挽星送去苍梧山修行。
“少宫主,”他开口,嗓音竟十分温和,“金烁一案,你办得很好。在命案之中发现欲海楼,顺藤摸瓜,揪出绣湖的毒瘤,宫主很是欣慰。”
纪挽星没有说话,她听得出,最后那句才是重点。但就算被肯定,她心中依旧隐隐不安。
“宫主有令,”七长老说到此处,语气忽而一正,神色肃然,掷地有声,“绣湖全域,水陆并除,人畜无赦,永绝后患。”
话音落下,座上弟子齐齐起身,低声齐诵:“宫主圣明。”
声音不大,却整齐有序,在舰内沉沉回荡,如远钟徐鸣。
纪挽星未曾动作,僵在原地,心中的不安终于在此刻落地。光是处理欲海楼一案,根本用不着出动飞舰,也用不着七长老亲自跑一趟。
这不是清理,是屠戮,是要将整个绣湖赶尽杀绝。
七长老看着纪挽星拧着眉头的样子,温和道:“少宫主,距此次行动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现下您可以去通知参商派的那几位,即刻离开此地,免得被误伤。”
“我不同意,”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案沿,厉声道,“绣湖上下数万人,其中与欲海楼有勾连的,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我无话可说。”
“但是许多人与极乐坊、欲海楼毫无瓜葛,即便有往来,也最多是点头之交、生意买卖——罪不至死,你们这么做简直是草菅人命。”
族中许多人都已料到,这个生长在草野间的少宫主,不会理解霁翎宫行事的逻辑,也不会理解宫主的良苦用心。
罢了,但看在她能拉动大羿神弓的份上,自己也愿意多花点时间,用草野间的那一套规矩来说服她。
“少宫主,”他徐徐开口,循序渐进,“一片林子生了蛀虫,你是只砍那几棵有虫的树,还是把整片林子烧了?”
纪挽星明白他意有所指,半步不退,坚持己见:“当然是只砍有虫的,”
“那漏掉的呢?”七长老目光如锥,定定落在她脸上,“你砍了十棵,有一棵你没看出来,来年虫卵孵化,整片新林照样遭殃。”
“少宫主,霁翎宫没有工夫年年派人来绣湖翻查。与其日后反复,不若此刻一劳永逸。”
“林子烧了可以再种,人杀了不能复生。”纪挽星没有陷入他的诡辩之中,“你拿木头比人,本身就是错的。更何况——”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七长老,“我在信中只说要二十名霁翎宫的弟子,我从没有让你们过来。”
“霁翎宫没有工夫,我有,”纪挽星的声音不高,却气势压人,“给我一段时间,我总有将这些余孽扫清的一日,也不用枉杀无辜。”
七长老因为纪挽星反驳的如此干净利落微微一怔,但沉默了片刻,依旧拒绝。
“少宫主仁心,您生长在苍梧山,见的是个人生死,论的是是非曲直,这没什么不好。”七长老语气沉缓,仿佛纪挽星在他面前还是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但霁翎宫象征的是翊翎纪氏,与其他四大世家共同执掌昆仑墟权柄。少宫主,您将来是执掌霁翎宫的人,不该在此等小事上耗费太多精力。”
如果涉及数万人性命的事是一件小事,那么纪挽星无话可说。
又听七长老继续道:“何况,少宫主不必太过忧心,不必将他们想得太好。这里的许多人,即便与极乐坊、欲海楼没有直接牵连,本身也是该杀之人。”
话音刚落,有名弟子无声趋前,双手托着一块薄如蝉翼的透明面板,约莫成年女子两掌并拢的大小。
低声解释着:“我等到达绣湖后,初步展开调查所汇总的情况,皆录于行查玉屏中,请少宫主过目。”
纪挽星皱眉接过,玉屏入手极轻,她将一缕灵气输进去,行查玉屏的界面从边缘向中心亮起,密密麻麻的条目铺展开来。
左边是人像。满脸凶相,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浑浊、无神,如同死鱼的眼睛,就算隔着玉屏,也透出一股让人不舒服的、不加掩饰的凶悍。
右侧是关于此人的简略信息,籍贯、年龄、修为、身份之类。
纪挽星的搭在玉屏边缘,食指往上滑动,下面则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条目。她的目光落在这些内容上,一行一行看过去。
天历四千五百一十年,犯□□、杀掠。天历四千五百年,犯□□、纵火、赌博。天历四千四百九十八年,犯盗窃、杀虐。
四千四百九十五年……四千四百九十三年……四千四百八十八年……
余下微末罪名,更是数不胜数。
纪挽星操作着玉屏,条目在她指下滚动,可滚了好一会儿,所犯罪名竟然看不到底。
“此人在绣湖生活七十余年,与欲海楼没有任何牵连,可所犯之事,皆是重罪,其中还有不少命案,”七长老适时开口,“少宫主,莫要因为一叶障目,忘记您自己的身份。”
纪挽星根本没有功夫搭理他,手指在玉屏上操作,一串数字跳了出来:共收录绣湖人员档案一百七十人。
一个一个的看过去太耗费时间,纪挽星将玉屏的界面一分为四,四个面孔同时出现在屏面上。各不相同的脸,各不相同的罪。
她以极快的时间看完,将玉屏往长案上一放,道:“这一百七十人当中,尚有二十人只为果腹偷盗。七长老,霁翎宫也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吗?”
七长老同样站起身,负手而立,面色如常,劝诫:“少宫主不应该只为这一成的人考虑。余下九成,若是不尽早除去,只会祸害更多的人。”
“为了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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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辜者而放过九成隐患,这不是仁慈。”
纪挽星环顾四周,扫过舰内垂手而立的身影。霁翎宫的弟子们站得笔直,湛蓝袍服剪裁合身,他们的面容年轻,有的甚至还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青涩。
可眼中没有犹豫、没有同情,甚至不觉残忍,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屠戮绣湖近万条性命的行动,和清扫一间屋子没有什么区别。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与整个霁翎宫格格不入。
纪挽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落回长案上的行查玉屏,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霁翎宫的飞舰抵达绣湖,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时辰。就算此次随行的弟子倾巢而出,兵分数十路,这么短的时间里,怎么可能将一百七十人的完整生平摸得这样清楚?
除非,他们根本没用常规的手段。
她抬起脸,目光扫过殿中垂手而立的弟子,声音不高,带着一股不容敷衍的锐利:“你们用了什么手段?”
殿中安静了一瞬。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里有种近乎轻视的意味,仿佛在说:这个少宫主,怎么这也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她。没有人回答她。纪挽星等了三息,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沉:“你们如何把这些人的底细摸得这样清楚?”
还是没有人应。纪挽星不再看他们。她转过身,目光直直刺向七长老,嗓音里带着一丝压抑后的锋利:“我这个少宫主,在他们面前就如此有名无实?”
七长老微微一怔,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随即摆了摆手,道:“少宫主问话,据实回答。”
有了七长老这句话,有一弟子站出来,躬身道:“回少宫主,用的是搜魂。”
若是宁沉欢与常安在,定会认出——正是当日在昆仑墟山门之外,接引他们进入霁翎宫的那名年轻弟子。
“搜魂?”纪挽星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好似第一次听到这种手段,可她的眼神已经冷了下去了。
“是一种讯问手段。搜其魂魄,取其记忆,事无巨细,一阅便知。比常规的手段快得多,也准得多。”纪云辞解释着。
纪挽星当然知道搜魂。她在苍梧山读过的典籍比山还高,从上古术法到旁门左道,哪一页没有翻过?
搜魂确实便捷。可若没有金仙护住对方的魂魄,被搜魂者轻则神魂俱裂、痴傻疯癫,重则当场毙命。
飞舰内修为最高的就是七长老,满虚境一阶的修为,行查玉屏中这一百七十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纪挽星没有在已定的结果上耽搁太久。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她只能抓住最后一丝可能,妄图用言语说服这些人停止这场屠杀。
尤其,这场屠杀还是因她而起。
“七长老,”纪挽星勉强将火气压进胸膛中,“他们不是数字,而且远不止一成。”
七长老没有接话,只是侧了侧脸,姿态平和从容,等她继续讲述。
纪挽星便说了下去:“当你们以清除绣湖为目的,筛选的方式就已经偏了。你们找的是符合你们心中‘该杀’模样的人,面目丑陋、不似好人、看起来就像会跟极乐坊、欲海楼勾结的人。”
“这些人怎么都会找到,真正无辜的人,并没有被统计到,也远远不止一成......”
舰内寂静如许,那些眼睛如出一辙,没有一个弟子被她的话语触动分毫,纪挽星忽然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她以为只要指出名单里的漏洞,只要让无辜者的比重大到无法忽视,这些人就会犹豫、就会重新考虑。
但如果这份名单,一开始就是用来堵她的嘴的呢?
“我要见纪御岚。”她对着七长老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