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湖之上骤然沸腾。
岸边的画舫、阁楼、茶肆、客栈,无数人推开门窗,探出头来张望。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什么稀罕的天象,纷纷跑出来凑这个热闹。
有醉生梦死者,端着酒杯,仰头望天,嘴里嘟囔着好大的阵仗。有警觉者,携着妻儿往家中跑去。有不知所以然者,指天惊呼。
天空之上,一艘通体苍蓝的飞舰缓缓从云层深处探出舰首。蓝色极深,如深海之渊。舰身以灵玉与玄铁熔铸而成,两侧镌刻着翊翎纪氏的家徽。
一支银色的翎羽,羽根处缠绕着细密的云纹,羽尖斜指苍穹,每一道翎纹都精雕细琢,在灵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淡淡的银辉。
翎羽的姿态既优雅又冷傲,如同一只俯瞰众生的神鸟,将整艘飞舰都笼在一层不言自威的贵气之中。
巨舰悬在绣湖上空,舰腹幽深的舱口像一只半阖的眼。
没有人看清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头顶的光忽然暗了一度,并非乌云遮日,而是有什么极薄极轻的东西,正从高处缓缓沉落。
千丝罟从沧溟舰腹吐了出来。整件灵器并非迸射出来,而是缓缓溢出来,如同纺车上抽出的纱,连绵不绝向下铺展。
起初只是一缕细白的线头,转眼间便成了一匹铺天盖地的素绢。
灰白色的丝线在半空中无声延展,一根分作十根,十根化作百根千根万根,彼此交错、盘绕、编织,眨眼之间织出一张硕大无朋的网。
边缘的丝线向四面八方蔓延,越过绣湖的画舫,越过两岸层层叠叠的瓦檐,越过街市上鳞次栉比的招牌与灯笼,而后深深扎进两岸的山石与泥土里。
巨舰收回了舱口残余的丝线,无声地悬停在网的上方。整个绣湖连同两岸数里的街市都被罩进去了。
这里的人惊惧抬头,看见头顶悬着一张灰白色的巨网,离檐角不过三尺,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微微发颤的丝线。
纪挽星站在清宴堂外的石阶上,瞳孔骤然紧缩。她曾在卷宗中见过此物的图示,一眼便认出这正是昆仑墟灵器谱上排名第十三的灵器——千丝罟。
灵器谱上的评语只有八个字:覆罟之下,无物可逃。
因此此器并无杀伤之力,不取人性命,也不束缚人的手脚。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另一层,千丝罟一旦落下,里面的人如同被封入琥珀,再也出不去。
先困,再杀,这便是霁翎宫的打算了。
纪挽星来不及多想,数以万计的灵箭从千丝罟的网眼间探出,仿佛竹筛漏光,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下一瞬,箭矢如暴雨倾盆,墨蓝色的尾光划过长空,刺破血肉的声音连成一片,好似一块巨大的绸缎被人从中间撕裂,沉闷、急促、让人头皮发麻。
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有人一头栽倒,有人拖着箭矢踉跄奔跑,有人抱着中箭的亲朋哭喊。
纪挽星听见自己强烈而慌乱的心跳声,咒骂出声:“该死。”
她不该轻信昆仑墟,更不该轻信霁翎宫。
朱熛弓早在手中引而待发,弓弦被拉至满月,她双臂微颤,弓身赤红如烧炭,一抹朱色的灵光在弓弦上凝成灼目的光矢。
她瞄准的不是如暴雨般倾泻的墨蓝箭矢,而是这张悬在天空、封住所有人去路的无形罗网。
这一击,几乎耗尽了她体内全部的灵力。识海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灵核传来的虚脱感让她的视线短暂地模糊了一瞬。
纪挽星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灵力压进弓弦之中,松指。
朱熛箭破空而出,赤红的光芒如同一道逆流的流星,带着纪挽星此刻所有的愤怒、不甘与孤注一掷,直奔千丝罟而去。
箭矢撞上千丝罟的瞬间,轰然炸开,朱色的火光如烟花般四散,照亮了半片天空,灼热的气浪将附近的墨蓝箭矢尽数震飞。
然而,光芒散尽,千丝罟纹丝未动。
反倒是纪挽星的手臂垂落下来,朱熛弓上的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弓弦上、弓身上、她的指尖、她的虎口,到处都是血。
弓弦在巨大的反震之力下割开了她的皮肉,血顺着朱熛弓弓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纪挽星的神情并不好。并不是受了伤的痛苦,更像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之后、不肯认输却不得不认输的挫败。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汗混着不知何时溅上的血,沿着脸颊滑下来,却没有抬手去擦。
箭雨还在落,人还在死。
纪挽星收回长弓,身形一闪,从石阶上跃下,冲入箭雨之中。她不再试图攻击千丝罟,而是退而求其次,转向从网眼间不断射出的墨蓝箭矢。
她在箭雨中穿行,脚下步伐如风,走位诡谲多变,是在苍梧山修行百年练出来的身法。
一支箭矢朝纪挽星面门射来,她偏头避开,同时反手一箭,将另一支射向身后老妪的箭矢凌空击落。
三步之外又有三支箭呈品字形飞来,纪挽星翻转手腕,弓身横扫,将三支箭一齐拨开。
朱熛弓在她手中不断开合,一道又一道箭光从她指尖飞出,精准地拦截着那些即将夺走无辜者性命的墨蓝尾光。
可箭矢还是太多了,纪挽星的脚步已经不如先前灵动。
两个半大的孩子蜷缩在翻倒的货摊后面,箭矢钉在她们身前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纪挽星掠过她们身边,将一支正射向二人头顶的墨蓝箭矢凌空击碎。箭矢碎片哗啦啦落在地上,两个小孩抬起头,泪流满面,颤声道:“多谢……多谢仙长……”
这声多谢像刺一样,纪挽星未敢应,甚至不敢看她们第二眼。若是她们知道事情原委,知道这场灾祸是她带来的,恐怕要恨死她了。
她咬了咬牙,将心底瞬间翻涌上来的涩意咽了回去,继续在箭雨最密最急处穿梭。
朱熛弓上只剩下些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光,她的手臂又酸又重,快要抬不起来,虎口的血已经干涸又裂开,裂开又干涸,弓身上满是暗红色的指印。
纪挽星一脚踩上建筑的残骸,身形一晃,踉跄了几步。趁着这个空档,趁着这个空档,她抬起头,看向清宴堂的方向。
方渡还站在清宴堂内。
隔着纷飞的箭雨与漫天的烟尘,纪挽星看不清方渡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上异乎寻常的不同。
不再是从前那个一贯温润、总是含笑相待的医修,此刻的他仿佛换了一个人。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衣袍翻动,看不出要出手的样子。眉眼间没有焦急,没有愤怒,反而沉静、克制、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审慎。
反倒是宁沉欢,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清宴堂北面,手中灵诀翻飞,一个又一个防御阵在她脚下铺开,红色的阵纹在地面上蔓延,仿佛一朵朵短暂绽放的花。
但是在如暴雨般倾泻的墨蓝箭矢面前,防御阵撑不过三息便纷纷碎裂,阵纹溃散成点点灵光,连同宁沉欢被震得连连后退,显得狼狈而无力。
纪挽星知道宁沉欢尽力了。她的境界不过凝脉境三阶,放在绣湖中或许还算得上高手,可在千丝罟和霁翎宫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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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一只奋力扇动翅膀的飞蛾。
她在这个地域所认识的人中,最厉害的便是方渡了。素日里他总是温润平和、与世无争,随便一挥手却能破开重重禁制。身上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不见底的气息、
她不知道方渡的修为究竟有多高,但她隐约觉得,他比霁翎宫满虚境的七长老只强不弱。
可方渡不曾出手。纪挽星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或许他本身是什么隐居的散修,不愿意多管闲事、沾染因果,亦或许是害怕霁翎宫事后追责。毕竟,与霁翎宫作对,无异于自寻死路。
纪挽星理解这种畏惧,她甚至觉得,如果方渡真的袖手旁观,她也没有资格责怪。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只要他出手,死伤必然会减少。
这些念头在纪挽星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又被她一一按了下去。她想起这段时间,方渡几乎对她有求必应,从未拒绝过什么。那么这一次呢?
纪挽星再考虑不得其他。她直起身,踉跄着朝清宴堂的方向迈了两步,脚下是碎瓦与血泊,耳边是箭矢破空的尖啸和此起彼伏的哭喊。
她张了张嘴,请求的话还没说出口,眼前的方渡忽然消失不见,身后却多了一道气息。
纪挽星猛地回头,一个玄袍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
衣袍漆黑如墨,裁剪极简,只在领口处暗绣着几不可见的金线。精致诡谲的面具覆在脸上,看不清面容与神情。
纪挽星怔了一瞬,脱口而出:“方渡?”
“是我。”温润的声线从面具下传来,依旧是那个纪挽星熟悉的声音。
时黎淡淡解释着:“害怕霁翎宫迁怒浮槎山,所以做了一下遮掩。”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修长的五指隔着衣袍轻轻按在纪挽星的后心。
一股温热的灵力涌入纪挽星体内,沿着灵脉流淌,所过之处,枯竭的灵核与识海仿佛久旱逢雨,渐渐泛起生机。
纪挽星手臂上的酸麻减轻,虎口干涸的血痂下,新生的肌肤在愈合。朱熛弓感应到主人的变化,弓身上微弱的红光重新亮了几分。
箭雨稍歇的间隙,时黎偏过头,道出一个二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这般一箭一矢地拦,你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纪挽星的声音低哑,透着疲惫,“但是能拖一时便是一时。眼下他们尚能借着掩体躲避,可待这波箭雨停歇,霁翎宫的子弟便会踏入绣湖,逐一搜索残存之人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绝境。”
时黎沉默片刻,道:“我或许可以勉力一试,破开千丝罟,放他们四散逃生。”
此话说完,时黎垂下眼帘,她想起了天衍宗的师姐师兄。
也是这般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也是这般明明打不过,却偏偏不肯退。也是这般,为了不相干的人,偏要把自己的命也豁出去。
望着纪挽星执拗的眼睛,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听闻此言,纪挽星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她想起自己方才倾尽全力的一箭,想起朱熛弓撞上千丝罟时那石沉大海般的无力感。
方渡只说勉力一试,可勉力二字的分量,她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没有十足的把握,意味着或许会付出她不敢想的代价。
但此刻,她还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方渡身上。
“我可以做些什么?”她问。
“保护好自己,不要再受伤了。”是一句喟叹。
纪挽星一愣,始终紧绷的眼睛微微瞪大。不知为何,她想起了自己在极乐坊客房中的一句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