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记得我啦？我是田沛儿呀！”女人噔噔噔跑过来，“麦江实验小学！我们还是前后桌呢。当时王智偷我的橡皮，还是你帮我抢回来的！”
“这是王智！你也不记得啦？”她用手肘捅捅旁边的男人，又指指旁边的老人家，“这是王智爸妈！我跟王智刚结婚，带二老来月湾旅游呢！”
江采兰从记忆深处捡出一点印象：“真巧。”
田沛儿说：“你去城区上初中后，我们直升麦江实中的同学都很想念你！就是每次同学聚会你都不来哦……也能理解，你那么有出息，肯定很辛苦吧？”
“是很辛苦。”江采兰看着她回应，“在这边一个人打拼，工作累到拖垮身体，钱倒是没多少，勉强够吃饭和房租，特别辛苦。”
“月湾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也这样吗？好歹算是中上游的985哎。”王智插话，“我以为就我们找工作难呢。”
王智妈说：“采兰的难跟你的难能是一种难吗？我都经常在菜市场碰到采兰妈妈啦，她说采兰在暑港那边工作，赚得比留在麦江的人不知道多多少。要我说，你没事儿就该去请教请教采兰，学学采兰的兴趣爱好……看看采兰，工作日还抽时间来书店读书呢，你下班回家就跟头死猪一样摊在客厅！每次看见采兰妈妈，我都不好意思得要绕着人家走呢！”
“我累死累活工作，不就是为了能请年假带你们俩出来玩吗？”王智被说得面上无光，“拿我跟江采兰比什么呀？怎么不拿我跟江承宇比？江承宇高考三百分，现在一年花六万多学费，还是个出来找不到工作的专业。把我变成江采兰，家里再多一个江承宇好啦？你乐意？”
江采兰偏过头，想着该掩饰一下脸上的表情，忽然发现自己没能做出什么表情。
麦江那样的小地方，还真是一点小事都能传得人尽皆知。江承宇去年高考失利，家人心疼他辛苦，不愿意让他复读，后面貌似是报了所民办大专的……管理还是烘焙来着？妈妈有时候会给她发消息诉苦，说江承宇的学费压力大、生活费也不够花。
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几年过去，他们都已经淡出她的生活，再难引起她的情绪波动。她已下定决心不会再回到麦江，不会再跟他们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从今往后，她的所有快乐与悲伤、幸福与痛苦，都只会因为她自己。
脑海里忽然响起爸爸的怒吼：“二十万？江采兰，你用二十万就想打发生养你的父母？你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吗？好啊，你去啊，你去登报，你去告诉所有人，说你不孝！”
身边，王智爸加入战局：“人家江承宇长得帅！他前段时间带着女朋友回家见爸妈了！那女朋友比他大四五岁，长得也好看，而且很有钱！他们在学校外面租房住，江承宇一分钱都不用掏，有女朋友养着呢！”
王智妈说：“那姑娘还戴珍珠耳环珍珠项链，亮闪闪的，我都好羡慕呢……你这个月发工资了，要给沛儿也买一个耳环呀！”
“请勿喧哗。”有店员过来提醒。
“真是不好意思。”田沛儿向店员道完歉，又向江采兰道歉，“让你见笑了……我们差不多得去下一个景点打卡了，加个微信吧？”
“到你了。”后面的人戳江采兰的背，“你去吗？还是我先？”
“回头聊。”江采兰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听力好是有利有弊的事情……落座过程中，江采兰甚至能听到远去的田沛儿一家闲聊。
王智问：“你加她干嘛？看不出来她根本不想理我们吗？热脸贴人冷屁股，活该被人看不起！”
田沛儿说：“这不是想着……她好歹算是我们在朗城的人脉，到时候万一有什么需要，可以托她帮忙呀！”
“我再也不会来这个鬼地方！”王智爸骂骂咧咧地开口，“满大街奇装异服的……男的裤子要拉到屁股下面，女的竟然敢穿那么暴露，真是有伤风化！”
文霜把册子推到江采兰面前。
“这是我的诗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在新一期的《梦仙》里，我的诗歌代表极致又极端的爱情，目的是跟读者一起从扭曲偏激的行为里探讨人性的缺失与关系的缺陷。”
“我有读过一些。”江采兰说，“譬如这里的《无梦生》，两位渴望幸福的普通人，在命运的阴差阳错下产生了足以载入史册的、令千万人动容的美好爱情故事，却又因此导致了自身所有的悲痛及苦恨。无情孤寂，有情多苦，是读起来很跌宕的作品。”
什么嘛……读者朋友好心派发宣传卡，还真能摇来一个不是为了免费领签名倒卖的路人？
“吃我这个风格的人很少啊！”文霜乐呵呵，“现在生活不容易，大家都喜欢积极健康的现实情感，喜欢甜爽温情的文学故事。你叫什么？我给你写个to吧？再送你两本……别不好意思，我的诗集肯定卖不掉多少的，我打算把签售会限定版本放到网上付邮送。”
“兰。”江采兰说，“兰草的兰。”
抱着to签诗集离开书店的时候，她推门迎上朗城正午的阳光，见往来人群多是三两结伴，有说有笑地奔赴短暂的休息时光。
江采兰想：真是辛苦。为感情或志向历经千难万险的主人公辛苦，为谋生或发展而在感情志向上押注的人们也辛苦。积极健康的现实情感，需要时间和金钱去维系，多少年后撕开来看，都是埋藏着委屈和压抑的一地鸡毛。甜爽温情的文学故事，作者绞尽脑汁构建的不存于世的乌托邦，只能遮掩那辛苦、无法解决那辛苦，细细想来，真是透着一股可怜意味。曾经的我，过得越艰难，越喜欢看女主角大杀四方统领世界的故事，想象着如果我也有这样的性格、能力、决心……
离店前，那发宣传卡的女孩问过她：“你觉得霜霜的诗怎么样？”
当时的江采兰说：“确是很特别的文字。”
女孩笑得眼睛弯弯：“很能给人充能吧？我那平淡得令人麻木的、一成不变的生活，是因为霜霜的作品重获颜色的！早已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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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的喜怒哀乐，是被她的文字点亮的！”
江采兰时常难以共情，但擅长阅读理解：“向着既定方向前行的人，可以获得平稳的幸福；左右远望的人，无法预料那未知之处是成功还是失败、喜悦还是痛苦。有些人……会更喜欢探索的过程和未定的结局吧。”
“这就是文学作品的精妙所在！”女孩说，“我老老实实做循规蹈矩的人、过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只盼安乐地平庸着，却能在那些作品里感受剧烈波动的情绪和千变万化的心。”
江采兰说：“我会持续关注的，感谢你的推荐。”
女孩说：“如果你有兴趣，回头可以在霜霜的共创问卷里投稿。把你的故事讲给她，她会回赠一首小诗……说不定是你自己都没有发现的、隐藏很深的精彩哦！”
……江采兰点开新保存的问卷二维码，复又关闭。
论及批评分析、总结提炼、创作技巧的讨论，有四年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浅薄积累，她勉强还能尝试。若是落到实际的创作里……她的情感太普通、她的见识太短浅、她的故事太无趣了。
她想：假如我要写故事，就写一篇《无聊的人》。
无聊的主人公，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长期悬于头顶的生活压力，没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无论是惊喜还是惊吓。
无聊的主人公，过着无聊的生活，无聊地成长又无聊地死去，去到天堂和地狱中间的地方。有使者审判TA：你这一生无功又无过，你下辈子想做什么呢？你做不了富贵闲人，因为你做的好事太少；你又不必沦为猪狗，因为你没有做过错事。
无聊的主人公就回答：让我做一棵树吧。不要守边疆的松柏，不要防风沙的白杨，不要傲雪之梅、凌云之竹，不要看着小孩长大的老槐，不要纪念亡故的枇杷。就要一棵普通的、品种不明的荒山野树，无所谓风吹还是雨打、寒潮还是酷暑，能活多久算多久，死了就回到这里，跟你再说一遍——下辈子请还让我做一棵树吧。
想到树……青川文学社的《悬境》主编贾景，头像就是一棵手绘的丑树。
程静思：【推荐联系人-青川文学社贾景】
程静思：【共同创作合同.pdf】
程静思：【请过目。】
程静思：【你吃饭了吗？要不要来我家吃？我正准备做饭，有橙香鸡翅、红酒牛肉、烟熏三文鱼、青木瓜沙拉和烤面包。】
江采兰：【不必，我在外面吃饭。】
江采兰：【我已看完合同，确认无误。什么时候方便过去签名按手印？我们要去公证吗？】
程静思：【随时过来吧，我一直都在家。天气预报说一点多有雨，需要帮助的话请联系我。】
他把手机放到一旁：“孙伯，快过来一起解决这些食物。”
孙伯痛苦落座：“您离开英国没两三年吧？竟然连白人饭的做法都退化了。我买了些高端预制菜以备不时之需……实在不行的时候，就只能用它们滥竽充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