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
江采兰晕乎乎地醒来,手机电量已告罄。二十五年仍未养成任何生物钟的人,凡放假必睡个昏天暗地,如今一看窗外,果然已是日光高照。
她拔掉床头插座上的风筒,跑到客厅去拿背包里的充电线——昨天还计划着什么烘衣服、收拾书桌、铺床,结果晒完衣服把床垫挪到床上就累了,一屁股坐上去后困意顿生,最后的意志力只够她拼着从快递堆里翻出一个风筒吹头发。
说到底,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盏护眼挂式台灯,一台“因为已经不用下班做PPT所以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先买再说笔记本,一个通体荧光绿的桌面闹钟,是她要摆放在卧室书桌的所有东西。
倒不是没想过买几个书桌收纳置物架,摆点什么海报小卡明信片、玩偶水晶小摆件。可惜她没有喜欢的IP,没有相信的玄学,对ins风奶油风自然风中古风工业风民俗风多巴胺风……诸如此类的物件也很少有“太合心意啦一定要拥有”的感觉。
不如去请个财神像算了。
江采兰在背包里翻翻捡捡,捡出两张卡片,斜着摆在台灯旁边——一张是很久之前买洗发水送的代言人明信片,一张貌似是昨天离开高铁站时被热心路人塞的物料。
诶……物料?
江采兰定睛一看,竟然是上午十点在附近书店开的一场小型签售会,嘉宾都是很陌生的名字,看小字介绍是几位现代诗人。
她用手机搜名字最大的那个人——夏蓉,女,朗城月湾人,中国现代诗人、作家、翻译家,《梦仙》季刊主编,朗城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几日梦仙》《绮丽行》等。
噢!江采兰隐约有了点儿印象……《梦仙》算是难得线上线下都叫好又卖座的情感类诗刊,受众上达四五十岁的上班族、下至青春洋溢的学生党,每每发行,总会引起一波范围不小的讨论。
她在初中任教时见过学生传阅《梦仙》。以老师的视角看学生们为亲情友情爱情动容流泪只感觉苦恼又心累,现在回想倒是很有趣。
不如去看看?反正没事儿干。
顺着对学生的记忆,江采兰又想起邻座准备退休的老教师——老教师说:“我无儿又无女,老公外派出国了,退休以后都不知道能干什么。我是一定要申请延退的!不然多无聊呀?
有年轻教师搭话:“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诶!醒来看看电影追追剧,吃吃饭逛逛街,多完美的生活!至少不用每天早上六点半到班看早读、中午累到半死还要自愿免费看午托、下午带完午读后连堂、晚上还要去校门口兼职扫地工和交警啊。”
老教师说:“如果生活没有目标、只剩下消遣,那会很痛苦的啦!现在每天多充实?我想把孩子们送到好的高中,孩子们也很喜欢我。”
年轻教师哈哈一笑,过来暗戳戳跟江采兰吐槽:“听说她是一个拥有超高精力的人哦……每天五点钟就起床晨跑,洗完澡吃完早餐还会自己做午饭带到学校吃!”
江采兰改卷改得头晕眼花,怀疑人生:“难道我是一个很低精力的人?非工作时间,我只想躺在床上变成一具安详的尸体。”
“可能是因为我们没有非工作时间吧。”那年轻教师叹气,“昨天晚上十点多,子明爸爸才打电话给我,问我为什么要给子明的作文打九分,说这个分数深深伤害了子明的自尊心。”
江采兰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年轻教师核善一笑:“子明只写了一个标题,按我们判卷的标准是只能给五分的。我给他九分,是因为他作文要拿九分、总分才有60,我想着给孩子凑一凑呢。”
“勇士。”江采兰说。
年轻教师冷脸道:“然后子明爸爸就问我知不知道他是谁,问我知不知道他跟x局x校x主任有多熟,问我知不知道他能轻易让我丢工作。”
江采兰揉揉眼睛:“我记得你是有正式编制的。”
“所以说!自信又难缠的家长,精通威胁举报的话术,还喜欢随时随地提出古怪的要求,简直是想把老师变成专属家仆……”年轻教师苦恼地拎起课本和水杯,“采兰,你尽快考编吧。”
老教师偷听到一耳,过来八卦:“采兰为什么不考编呢?你学校那么好,能力也不错呀!前段时间暑港教师编统招,我过去面试了五个人,哎呀,学生气好重,没一个会讲课的嘛!”
江采兰说:“暑港……临近几个市都不招本科生了,全是研究生起报。”
“那就去读个研嘛!”老教师说,“喊你爸妈再供你读三年研,正好回学校谈谈恋爱享受享受青春。”
江采兰礼貌微笑。
不过,她在任教时无法理解老教师的教育热情,如今一朝暴富、再不用工作,倒是有点品出“都不知道能干什么”的意思了。
等会儿去调试一下投影仪,先挑几部感兴趣的高分电影电视剧看看吧……月湾这几天又热又下雨,出门觅食还是暂缓吧。
“没有艾特我的工作消息,真是不习惯。”江采兰划掉私立学校几个工作群的弹窗——工资没结算,不敢现在退出,划掉外卖社群和优惠券助手的红点,看见白狗的那句“能请你吃饭是我的荣幸,请不要因此感到负担”。
没收转账啊。
怎么还没把合同发过来?
中午以前到底是什么时间?
江采兰决定去看看夏蓉的签售。
她把冰箱里剩的饮料喝完,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晃晃悠悠地出门去。说起来,新买的衣服晒在庭院临时搭起的晾衣架上,被朗城恶毒的太阳攻击了一个早上,摸起来还是湿凉湿凉的——不携带任何行李潇洒搬家的江采兰只能穿那套正装出门,看着还挺严肃的。
“你来啦?”旁边的女孩突然开口。
“啊?”江采兰回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女孩笑道:“我是在高铁站给你发宣传卡的!没想到你真的会来!这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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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来,是刚刚结束工作吗?真是辛苦啦!我带你去排队!”
“我没有带书。”江采兰说,“应该先去购书处购买吧?”
买期《梦仙》回去翻翻,也蛮有意思的。
“我们霜霜的队伍有送哦。”女孩说,“毕竟是请求路人朋友以凑热闹的心态过来了解的……还要求别人买书也太坑了。”
ShuangShuang?江采兰去看那张宣传卡,里面没有名字带Shuang这个音的。
她开始紧急搜索,随口找个话题:“收到宣传卡的人里,选择过来的人多吗?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形式的宣传,也是第一次被发‘传单’诶。”
“预热期肯定是以线上宣传为主啦。线下在高铁站发传单什么的……其实是我们心里没底,想要在签售会开始之前再为霜霜努力一下。”女孩说,“毕竟霜霜是冷门作者嘛,我们很担心出现那种……别人面前大排长龙、她只能可怜兮兮尴尬看着的情况。”
江采兰搜到了。
真名文霜、笔名叫寄冬花的女生,二十二岁……大学还没毕业的年纪吧?因为新诗入选了《梦仙》新刊,是以来参加这个签售会为《梦仙》预热。
“他们骂得很难听的,说什么《梦仙》不需要霜霜帮忙预热,是霜霜在蹭《梦仙》的热度。蹭什么蹭?没背景没关系的霜霜,凭自己努力投稿刊登的!”女孩双手合十,“抱歉抱歉啦,我又忍不住卖惨了……不过是真心请求你能去跟霜霜聊一聊哦!她不会让你失望的!辛苦啦辛苦啦!”
确实是最短的队伍,前面只有三个人在等候。
太紧急了!
江采兰狂搜狂看寄冬花的作品:“我会的。书迷的心意真是令人感动,你也辛苦了。”
“我只是起到一个引路的作用啦。霜霜的文字带给我很大的力量,与之相比较,我能为她这样的新人作者做得不多。”女孩说,“很多人……我都不确定是不是被我发过宣传卡的,只能试探着上去问,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提起一本其他老师的新书就去排了。哎,幸好我对你印象深刻,幸好我的直觉超准,知道你会愿意帮忙。”
江采兰说:“印象深刻?”
“你等会儿跟霜霜聊起来就知道了!”女孩眯眼笑起来,“简直像诗里的女主人公诶……漂亮、开朗、温柔,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暖心气质!”
江采兰想:真是跟我大相径庭的四个形容词啊。要说漂亮、开朗、温柔、暖心的话,还是比较适合形容面前这位女孩子自己吧?
“虽然是客套话,但是听着让人很开心。”江采兰说,“我就当帮忙排队的谢礼收下啦。不过看你这么喜欢霜霜,想来她会是很不错的作者……说不定排完队后的我要给你谢礼呢。”
队伍又前进一名。
江采兰从寄冬花的诗集里抬起头,正准备先偷看一眼别人的流程参考参考,忽然听见有人喊——
“江采兰,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