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虽然江采兰在买别墅时夸下海口、说要装修一个完完全全合自己心意的家，但一夜过去，她在新家里转悠几趟，发现自己其实不太懂自己的心意。
生存必需无非是一张床、一个卫生间、一个能储存食物的冰箱、一个能装东西的柜子。她自认奢侈地买完喜欢的大件家具，又清空了收藏夹里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然后发现——
根本填不满那么大的空间。
“你的鸡扒套餐来了。”茶餐厅老板端上来一碗绿油油的葱油拌面、一块半去皮的预制鸡扒、一杯酸不拉叽的港式柠檬茶，“这边收你60……点餐小程序坏了，麻烦扫这里。”
离开月湾大学附近内卷的餐饮，走到汇集着本地居民和打工精英的地方，会发现月湾的物价真是过分惊人。
江采兰使劲搅拌成结的拌面，听见后面有人用月湾方言小声谈论：“哇，死难吃的东西，怎么敢卖这么贵？隔着两条街的二小后门，人家那个鸡扒面加柠檬茶套餐才卖十六块哦。”
那人朋友回答：“那是不用交店租的路边摊！路边摊才赚得多呢，随随便便用料都无所谓。要不是怕被熟人看见笑话，我都想去摆路边摊啊！”
江采兰喝光最后一口柠檬茶，推门而出。
果然已经下起雨了。
她沿着檐廊一路走，看见不少拖着推车在避雨的路边摊贩。其中有个卖炸鸡薯条小食盒的，举着块五彩斑斓的手写小黑板，一盒卖九块钱。
“我现在给你炸哦，都是很干净的。”那摊主手忙脚乱地切土豆，“谢谢美女支持大学生生意啦～我在完成挑战哦，看看能不能靠摆摊卖炸鸡薯条把空气炸锅的钱赚回来！”
……地铁口常有推销人员假扮大学生，以金融系大三实习为由，道德绑架心软路人购买他们七十块钱十二支的普通黑色水笔。江采兰偶尔穿白T，看着容易受骗，就会被那些人缠上。
作为高中寒暑假就开始打零工攒钱、大学兼职更是疯狂的人，江采兰从来不接这样的话术。卖货就卖货嘛，努力营销和卖惨专坑心软学生妹是有差别的！
不过，路边摊也会这样吗？
她向摊主笑笑：“很少见有人用空气炸锅摆摊。”
摊主说：“生意好的摊位肯定不行，我这样生意一般又不打算长期做的，还是很适合用空气炸锅的。你有空气炸锅吗？可以考虑买一个！买完空气炸锅后的我，简直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要来了吗？
用低价炸鸡引流推销空气炸锅？
“炸鸡给您装盘，土豆还要等一下。”摊主一脸呆萌地发问，“你想喝西瓜汁吗？我舍友在那边卖西瓜汁哦！要不你帮我看一会儿摊，我去偷两杯过来！”
“不用不用！”江采兰连忙拒绝，“我刚刚貌似有路过鲜榨西瓜汁的摊位。”
“现在很流行大学生摆地摊啦。”摊主说，“也不是为了赚钱，没什么压力，随便摆摆，就当玩儿嘛。我还有同学去参加选秀了呢……哎，你有红音APP吗？能不能帮忙投一下票？”
是啊。
没有真正需要赚钱的压力，所以无惧旁人的目光，甚至可以充满欢乐地分享这段被“装模作样工作党”认为不体面的工作……
那我呢？
我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会被人笑话的、无价值无意义的事情，没有浪费过一分一秒在学习和赚钱之外。如今我的生存压力已全然消失，我还在担心什么？
担心别人的目光？或是我自己如何看待自己？
是的。我是一个无聊的人。
“不投票也没关系啦。”那摊主有点尴尬，“这是你的薯条和炸鸡……番茄酱孜然粉在那边，请自己动手添加吧。”
“谢谢。”江采兰说。
她拎着那盒炸鸡往公证处的方向走，犹犹豫豫地打开自己跟贾景编辑的聊天页面，退出来，又去浏览其它期刊的投稿方式。
最后，她点开文霜的共创问卷。
擅长中高考作文辅导的我啊，擅长材料申报、资料备份、答辩稿创作的我啊，请捡起大学时期写作课教过的技巧，写写我吧。
随便写写无聊的我，就当玩儿。
程静思看着江采兰一路神游，忍不住向她确认：“我是按照最终版给你打印的纸质材料……你确定自己在签名前认真看清楚了吧？”
“当然。”江采兰说。
程静思问：“你等会儿要去哪里？我送你吧。”
“很近，我走路就行。”江采兰说，“要把一个不太完整的设定变成兼顾情感浓度和推理暗线的悬疑故事，于我而言是不小的挑战。我平时不太涉猎这类小说，最多偶尔看看破案剧……我得去图书馆借阅几本看看。”
——请把感兴趣的书籍名称告诉我，我立刻喊人送到你家门口。
程静思咽下这句话，微笑道：“我们一起吧。我让司机先离开——晚点再过来接我们。”
“也好。”江采兰打开导航跟着走，“我白天挤地铁的时候，有看你发过来的部分手稿。相对于你最初提出的一家四口为维持幸福表相而忍耐痛苦，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我认为，关于这个设定的简短句段里，需要维持的不是幸福，而是平静。”
她把做过标记的截图发给程静思：“幸福这个概念，在目前已被我阅读的手稿里体现不多，大致分为国家伟业认同、个人慈善活动、大型艺术展演、学业或事业的成就几类。而针对家庭的描述，多用‘平静的港湾’‘平凡的温暖’‘平稳的步调’之类的词汇，没有提及过幸福一词。”
她放大图片：“我们以‘平静的港湾’为例。相较于现在最常用的‘避风港’一词，平静主要写感受，避风主要写功用。同时，平静又区别于宁静、安宁，更加客观写实，代表着较为浅淡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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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
程静思问：“维持幸福和维持平静……对故事里的一家四口而言，是很大的区别吗？于他们而言，能无病无灾无意外地平静生活着，已经很幸福了？”
“就看角色的行为。”江采兰说，“维持幸福需要生产幸福、需要角色为彼此创造正向的情感……就像你之前设想的、送一束有着美好寓意的花。可是在目前看到的故事里，一家四口人忍耐摩擦、规避麻烦、努力忽视终极冲突前的所有矛盾……这是维持平静。不需要费力去做任何事，只要停止做事、放弃做事，就可以维持平静。”
程静思问：“故事里的弟弟坚持每日回杂货铺与家人共进晚餐，算是生产幸福吗？”
“算吧？其实我没太理解。我以为这样的设定只是为了给四个人提供发生矛盾的条件。”江采兰说，“还有你提到的忍受痛苦……若要让忍受的事物达到痛苦的程度，或说我们想要向读者传递那是痛苦而非普通摩擦，我们必须给出更有特点的事件。”
程静思问：“经营杂货铺起早贪黑赚到的钱，勉强够供两个孩子读书，无论是谁都要为一家人的生计不敢停歇半刻，不算一种痛苦吗？”
“是很常见的事情吧。”江采兰其实不太确定，“至少他们有杂货铺……一个绝对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需要为生计不停奔波、攒不下钱、缺少强大的抗风险能力，是很常见的事情吧？”
程静思叹了口气。
他说：“在我的理解里，他们最大的痛苦是生存压力，阻止他们奔向幸福的原因是缺钱。所以，我一直不解，他们一家四口都是有手有脚的青壮年，为何选择从相互忍耐到拔刀相向，都不去尝试沟通、然后一起努力奋斗改善生活。如果生存压力是常事，他们日积月累的东西只是摩擦而非怨恨，他们渴望的东西只是平静而非幸福，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摩擦是那么小的事情，平静是那么轻易的事情，要积累多少摩擦，才会想要走上困难的路？
江采兰说：“每个人的理解各有不同，但我们需要完成故事，就需要确定清晰的方向，选取有代表性的事件来表现。至于读者如何对我们的二次解读进行再解读，就是读者的事情了。”
图书馆借阅室门口摆放着“禁止奔跑、大声喧哗、扰乱秩序”的牌子。他们推门进去，看见许多青少年在令人狂起鸡皮疙瘩的冷气里埋头苦读。
江采兰压低声音：“各自再思考吧。如果没那么快有答案的话，不妨从人物设定和人物发展可能性进行分析。譬如文中的父亲，就有较为刻板但鲜明的特质——抽烟酗酒、暴躁易怒、独断专行，同时勤快肯劳动，能一边大男子主义地自诩一家之主，一边承担更多的工作。”
“通过手稿里有关父亲的描述，我推断过他的最终行动。”程静思跟着她走在书架间，“我认为，他要杀死的人是自己的小儿子，他要保护的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