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怎么发展到一起去花卉市场的?
江采兰不知道。
两个小时前,程静思独立饭桌旁,扮演一尊思索的雕塑。江采兰暂时没想出如何礼貌地请对方暂离,索性把对方留在饭厅,自己跑去客厅拆快递——
她从纸箱里拆出一瓶仿真花摆件。香槟奥斯汀玫瑰、橘黄花毛莨、奶油郁金香、浅橙蝴蝶兰,配着纯白蓬莱松和细长雪柳枝,看着暖意融融。
程静思飘过来:“你为什么要买假花?”
江采兰被他吓一跳:“不用打理,款式多样,比较适合朗城夏天又潮湿又高热的气候。你打算尝试用饭桌和花作为切入点?太随便了吧!”
“想象越具体,理解越详细,落笔越真实。”程静思把空纸箱堆到一起,“你说,他们用长方形的桌子吃饭,桌面应该摆花吗?完美无瑕的假花,没有真实的芬芳,偏偏在人人都要看见的地方达到了超真实的效果?分不清真假的人类,多可悲。”
他迟疑:“但是你的那瓶假花,看着还算温馨。”
江采兰把花瓶放到一旁:“完全不管的话,假花也会落灰的。设定里勉强够供孩子读书的家庭,就算拥有几瓶疏于打理的假花,也该是用来装饰门店吸引顾客,而非妆点自己的饭桌。”
程静思回忆道:“有受访者向我分享过自己在生日时收到的干花,是她的朋友送去的。朋友说,干花虽有将要枯萎凋零之姿态,然而保存时间比真花要长得多,就像疲惫不堪仍坚韧生活的她们。假如要写花,就给那家人写一瓶干花吧?某一日忽然收到的惊喜礼物,承载着想要长久留存的美好寓意,鼓励大家维持稳定的伪装形态直到永远……谁能想到摆在家里才发现,那瓶干花每天都会掉渣,扫又扫不完,扔掉又可惜。”
“但是打扫碎渣不算麻烦?即便堆积很久,用袖子轻轻一拂便能扫尽。”程静思又否定自己,“互相伤害过的人们,留着努力弥合后仍旧隐隐作痛的伤口,不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就恢复如初。”
江采兰眨眨眼。
程静思要这样随时随地开始想象分析吗?通过每一样能接触到的事物尝试理解那虚构故事里的家庭?还没有能简短概括给她的主线剧情及主旨,只有一个灵光乍现似的设定……这样做岂非钻牛角尖。
还是说程静思在合作前不想透露太多?如果是这样……重要合作该签合同的,她得找一个恰当的时间详细问一问,好好界定她要付出的责任与应得的收益。
江采兰说:“别给他们送花了。他们不是要打起来吗?你打算让谁用花瓶砸烂谁的头吗?一定要送花的话,就送一束鲜切花吧——短暂盛放的生命,就像忍无可忍打完架后、伤重伤痛回光返照的人。怎么样?感觉还挺有冲击力的。我前两天就计划过买点儿鲜切花回家放放,毕竟人过得死气沉沉,总得给生活添加一点色彩。”
她随口开一个玩笑,想让程静思别再纠结真花假花干花,却发现他又变成思索的雕塑。此人拎几个纸箱站在那里,长腿宽肩忧郁脸,也挺有冲击力。
……江采兰开始认真思考。
用衰落的自然之花象征无法挽回的一切——无数中华诗词里,飞花减春、落花犹人是极典型的伤情而无可奈何之代表。人们眼见花的凋零、悲叹花的颓败,如同感念自己留不住的所有。
可惜,饮酒解愁是洒脱者的行为,一跳解忧随花逝去又未免不够留白……江采兰忽然想起本科舍友的渣渣前男友爱仰天长背的《fusedatthewound(伤口处相融)》,来自英国诗人rickbelden。
“你见过被虫啃的花吗?”她谨慎询问。
程静思面露疑惑。
江采兰说:“只有鲜妍的真花会引来虫豸。真花被它们啃食,偏偏因此获得传播花粉的机会。绽放的生命那样短暂,为这样的机会,总要自愿或被迫忍受的。我有丰富的家校联合实践经验,很多家庭关系介于类似的……逃不脱和离不开之间,无论是经济方面还是情感方面。”
“这么看来,他们应该拥有一束真正的花。”程静思感激道,“幸好你愿意帮助我。我对人情的感知能力太过欠缺,运用生活经验去理解时常有偏差。”
……可能是教育行业的后遗症。
不懂装懂的学生。
江采兰想骂:笨蛋吧!
她说:“如果你没有在文章里提及花的计划,只是打算用花来帮助自己建构想象的话,不必给他们设定明确的结果。我们愈要虚构的人物真实,就愈要给人物提供各种可能性,从那些不同的可能性里追寻人物的本质。你要完善别人的故事,切忌舍本逐末、画蛇添足。”
程静思静止在原地。
江采兰后知后觉有些尴尬。
这人说话像个AI,还是免费试用看广告30s升级到节能模式的类型。因为家里有钱?亲眼见过的艰难世界似乎都依赖什么给激励金采访别人……她怎么能像指导学生写作文一样跟他说话呢?好歹要以对待甲方的态度说话吧?
教育业和服务业,还是可能、稍微、有、些许、部分、小小的区别。
吧?
更何况,在纸媒恨不能倒贴倒闭的时代,对于新创的文学期刊而言,名气、圈层、赞助、足够聚焦的事件、营销的角度都很重要。出版方让程静思来“完善”,未必是想要多精美的文章,或许只是想借一个噱头来吸人眼球,再从他那里获取一些资金。
话说。
她现在也是有钱人啊!
她能否以新晋富豪的姿态,凭借金钱的力量先获得过稿的荣誉,把自己创作的东西强势送到所有人面前逼迫他们观看,再被钉在文学史……错,没那么重要,钉在文学八卦边角料的耻辱柱上吧!
“我送你一些鲜花吧。”
程静思忽然开口,打断江采兰莫名的发散。
轮到她面露疑惑。
程静思说:“向日葵、剑兰、白掌、百日草,你觉得怎么样?我刚刚搜的,说是很适合作为搬家礼物送给新认识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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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有计划买点鲜花回来,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雕塑真思索出东西了。
江采兰凑过去看程静思递出的手机,发现那四款花还真能搭在一起……黄白色,呃,挺特别的,挺积极的,挺正能量的。
程静思对她笑笑。
江采兰客气道:“谢谢?”
然后他们就驾车来到了花卉市场。
“怎么现在才来?好货都被人家挑走啦!还开门的店就专坑你们这些不爱早起的年轻人。”停车场负责收费的阿姨跟江采兰搭话,“今年夏天特别热,留到中午的品,不是差品都变差品!”
另一位大叔说:“谁说来这里的人一定要买花?是来打卡西区的蓝雪花吧?美女,要不要坐我们的接驳车?我们有专属通道可以走!”
……摆脱纠缠不休的拉客老板和假手工艺品贩子,他们往花卉市场深处走。
路过无空调室内场馆门口疯狂擦汗的游客,路过炎炎烈日里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摊主,江采兰望着面前长街拥挤的人群,多少有些望而却步。
有钱人也逛花卉市场吗?这个充斥着拖鞋吸烟大叔和乱跑小孩的地方?有钱人不是应该在什么高端小众咖啡厅拨出一通电话,然后立刻就有百来位推着花盆花瓶花束花篮花圈展示架的销售旋转而入……
江采兰跟着朗城传统逛过一年花市,没觉出个中意趣,只感觉又热又拥挤。后来逢年过节,她索性倒在房间里刷视频,看新闻议论今年逛花市的人数又创新高。
“我在这里开了家花店。”程静思说。
ovo?
程静思的花店看起来更应该开在大学城……或景区里面。精致的装修显然不太符合拖家带口的朗城老辈子审美,甚至让人担心推门而入就会被狠狠坑走一笔……所以较旁边的店铺要冷清许多。
看店的婆婆接过程静思的手机,审视那点赞量稀少的图片,一边核对收订货记录一边笑:“这几天的蓝雪花开得很好呢,把小程都吸引过来了。”
“舅舅最近有来过吗?”程静思问。
“周先生穿身蓝色西装过来跟蓝雪花合影啦,说要更新一下公司的人事照片。”那婆婆说,“还订了些花束给八号的会议用……所以你的百日草不够货了哦。”
程静思问:“街南的门店呢?”
婆婆猛敲电脑:“我正联系他们送货过来,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刚刚好啦,你们去蓝雪花那片地方逛一圈,排队拍拍照,回来正好拿走。”
程静思回身看江采兰,挑眉询问她的意见。
江采兰!就是现在!
江采兰说:“我们吃完饭再回去吧?正好可以找个地方谈谈……怎么保障我们双方在合作期间的权益。物业管家还没帮忙把其它快递拖到我家门口,我没什么事情做呢。”
程静思微笑:“好。”
婆婆拉开店门。
门外有位三轮电动司机向他们抛媚眼:“准备好了吗?观光专属通道,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