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之间转变心态是很困难的事情。
走进号称“蓝雪花最佳观赏位”的甜品店，江采兰顶着“消费入座”的牌子，划拉点餐小程序片刻，选择饮用最低价的28R柠檬茶。
她年轻的时候过度节俭，出来工作后调整心态许多年，终于不再年轻了。
不对！二十八块的柠檬茶就是很贵！
江采兰含泪摆正心形吸管和装饰薄荷的位置，举起那透明如白水的柠檬茶，狠狠用手机咔嚓几张，背景是盛放的蓝雪花与攒动的人头。
果然是那位看店婆婆口中的热门景点，竟然没有一个角度能拍到没有人的照片。看大家因为拍照位置谦让或争抢，还不如专心谈正事？
没谈正事是有原因的。
江采兰敲着程静思发来的合同文档，内心尴尬无处言说，只能埋头猛喝柠檬茶假装自己在认真审阅仔细掂量。
程静思的头像是一只蓬松的白狗，构图和光线都差到能让人一眼判断出并非网图。他们加上好友的时刻，这只狗离奇地从江采兰的脑海深处浮现了——
貌似是几个月前，很久没联系的文学社团负责人推过来一张二维码：【采兰，这位同学很想认识你，你方不方便加他捏？微信号、名片、群聊……竟然都没办法加你T_T】
那二维码中心的头像就是这只狗！
她是怎么回复的……？
她回：【请转告，别再找人打听我。】
天啊。
她还以为是哪位步入社会后发现择偶面极窄的中文系师兄弟，选调公考事业编三失利，只能广撒网添加过去女同学的好友，试图在短期内完成结婚生子的邪恶目标来缓解家人的打骂。
而她，在大学兼职家教期间深受男学生男家长男中介的骚扰，是以早早学会公私分号，关闭私人号的一切添加渠道，避免被以公事为名的奇葩实施辣眼睛行为。
程静思问：“有什么问题吗？”
江采兰甩开尴尬：“著作权、署名权、稿酬及额外的报酬都很令人无法拒绝。只是……分工方面我有些没能理解。按照合同条例，我们是在原作品的基础上进行完善，我需要阅读令堂的所有作品、从中提炼出她的观念和想法，努力不违背其创作的初衷。既如此，我们应该明确不同人的创作行为，各自为各自的部分承担责任。”
才过一天好日子，她是不会踩红线的！
（只是说万一）程静思的母亲是什么争议思想的拥有者呢？她该选赔钱还是赔命啊？都很不好吧！
程静思说：“我会让律师再修改这一部分。贾编辑也会帮我们审核内容尺度的。我有丰富的悬疑类面市经验，不会害你为难的。”
有经验？
江采兰问：“原来你不是第一次进行整理完善？”
“只是第一次接触母亲的作品。”程静思说，“我偶尔会创作一些悬疑推理剧本，投给网站或影视公司。即将播出的《青绿焰火》就是我的本子，如果你愿意，可以帮忙预约推荐一下。”
江采兰当即打开影视平台APP预约，顺手点进那编剧的主页——头像还是那只白狗，简介没有真名和履历，但有几部反响不错的口碑热播剧，其中一部还出了第二季，正在筹备网络电影。
“葱姜蒜。”她大受震撼，“你的笔名真特别。”
程静思说：“是舅舅取的。起初是他帮我跟国内的制作公司对接，为避免过度暴露真实身份，就取了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
江采兰心情复杂。
经济学本硕的编剧，有市场尚算认可的创作实力，有不错的IP运作能力。寒窗苦读十八年的中文系追梦人，出来以后经历文员临聘教培的磋磨，看见此情此景，真是很难不羡慕。
“告诉我没有关系吗？”她问，“我看全网都没有关联真人和笔名的信息……你有计划公开吗？”
“没有。”程静思回答，“只是想让你放心，让你知道我是带着诚意的。”
看见江采兰微变的神色，程静思在心底自嘲一叹。
商场上的谈判技巧无非威逼利诱、卖惨画饼、施压讨巧，双方或多方相互设局，谁都不必太有良心。而现在，被母亲遗作折磨得主业近乎停摆的他，面对一个无甚防备心的人，忧心自己给出的筹码不够，竟选择用同情牌来达成目的。
真是不手生。
实在是……令他自己都感到愧疚。
他一边愧疚一边加码：“如果不是顾及舅舅的心意，我不会尝试这份力所不能及的工作。我对母亲其实没什么印象，一切了解都来源于奶奶、舅舅、过去的采访……还有她的文字。可惜我对文字的共情力不够，难以理解她想要表达的东西。”
……救命。
江采兰要把柠檬茶的吸管咬烂了。
他们刚认识不久，区区未敲定的合作关系，程静思为什么要忽然跟她分享原生家庭？
她最不会应对这副场面了。
高中周末回家的时候，妈妈就经常骂她——江采兰呀江采兰，你刷视频看到一只狗被赶跑都要哭，现在看着妈妈为你做饭而划破的手、为你发愁而生的白发、为你……你怎么就不知道感动呢？你是不是没办法理解亲情？只能理解那些猫猫狗狗？只能理解那些小说电影电视剧？
“我会努力的。”江采兰试图转移话题，“我们现在就开始讨论吧……呃，如果那家人看到这片蓝雪花，会是什么景象？小县城里开杂货铺的一家人，攒了一段时间钱，决定趁过年过节到大城市看看。出游的绿皮火车上，手机弹出新闻推送，说目的地连日晴朗，有片藏在花市深处的蓝雪花越开越旺，当地居民纷纷前往打卡。”
程静思推窗向外望。
热风突兀地扑进来，引得附近客人侧目。
程静思看着下方的人群：“排队让人烦闷。拍照的时候，扭扭捏捏的小孩和自顾自指挥的家长互相觉得对方丢脸。有人躲避着花市的管理员，在摇晃花枝拍照。”
江采兰向周边客人挥手致歉，把窗重新闭紧。
“太写实了。”她叹气。
程静思问：“你怎么看？”
江采兰隔着窗去看：“这样成片盛放的蓝雪花，简直像是文学作品里才能虚构出的美丽，偏偏真实地出现在生活中。千里迢迢赶来赏花的旅人，得见此景，会不会忘记缠身的隔阂与烦忧呢……那人怎么在折花枝？”
“想带回去种吧。”服务生拎走她的玻璃杯，“蓝雪花很好活的，有根枝条就能种出新植株。前些年我们花市都种茉莉绣球三角梅，今年看蓝雪花热度高，随便种一种，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你们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捡点花枝回去种……别像那个人一样折，被抓到要罚款的。”
江采兰问：“在家也可以种出这个效果吗？”
“这些花都是专门做过造型的。”服务生说，“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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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盆里栽种也很好看啦……前段时间有隔壁学校读园艺的学生搞了几盆回去玩，修了个球形出来，比那些门口摆着迎宾的还好看。我给你找找图片哈！”
服务生摸摸口袋，才想起工作时间已上交手机。
“加我好友吧？我下班给你发。”他在点单纸上潦草一写，撕下来递给江采兰，“想进去亲眼看看也可以找我哦……临近暑假，隔壁学校已经不开放预约参观了。我弟弟正巧在那里读书，可以给我们行个方便。”
叮叮叮。
铃声打断了服务生期待的目光。
江采兰拿起手机，发现微信电话已经被挂断，白狗发来几个一模一样的压缩包——【手稿整理.zip】。
她回头看。
程静思向她礼貌一笑。
“走吧。”江采兰没去碰那张纸，“我在小程序付过钱了。”
走出甜品店需要勇气。正午时分的阳光炙烤大地，来往的人们裤衩拖鞋仍觉燥热，更别提江采兰。
“我凌晨出门的时候还是阴雨天呢。月湾这个天气比暑港还不讲理……其实整个朗城的天气都很古怪！天气预报说下午两点半高温橙色预警、夜间有特大暴雨。”她无奈，“我们回花店坐着等吧？我需要冷气。噢，还可以顺便参观一下你的花店，买点东西支持支持你。”
程静思问：“你想要什么？”
江采兰答：“买点儿蓝雪花回去装饰我的院子吧。真是漂亮的事物，亲眼所见和网络图片完全不一样。我们刚刚聊到哪儿？”
程静思重复道：“赏花的旅人，沉浸于它的美丽，忘却其余一切。”
“其实是我不够专业吧，失去那落尘的玻璃阻挡，仔细一看就被它的美丽震撼得难以思考了。”江采兰笑道，“等我看过全部材料再努力给出专业分析……我大学时期买的一毛钱电子书都还存在网盘里呢。”
“谢谢。”程静思说，“怪我随时随地提起这个话题才是。大家总是更希望共事的人能多聊聊娱乐八卦……就算不懂娱乐八卦，也不该一直聊工作内容来扫兴。我也觉得这里的蓝雪花很漂亮，一起买一些回去种吧。”
江采兰回以微笑。
她想：我真是松弛了。没有乙方的态度了！也可能是程静思给的合同太优厚，刚才又帮忙解围，我忽然发现这人……抛开低情商不谈，其实还可以？
程静思打开微信。
他给孙伯发消息：【应该把给予江采兰的酬劳提高一些。良心尚存的投资者，鼓励自己的员工，应该用工作而非口号。】
孙伯：【合作者！合作者！别把人家当员工啊！要用对待合作者的态度去交往啊！】
孙伯：【老板，一位年纪轻轻就能买下月湾中心别墅区房产的人，会缺我们那点钱吗？她现在肯答应你，一定是被你的诚意打动的！】
孙伯：【你要坚持到签合同！最好坚持到完稿！律师团队认为写高额违约金会显得失礼，而现在这一点少少的违约金……人家一个不顺心就随便赔钱走了，留你在原地哭！】
程静思：【……】
孙伯：【我知道好声好气说话做事对您而言不容易。但您想想，方小姐就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您不成为这样的角色，怎么去体验她笔下的情感呢？】
孙伯原是母亲的管家，后来跟着舅舅，再后来……来到了程静思身边。
程静思回答：【我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