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港市?她毕业后一直在暑港市。
江采兰问:“什么时候?不好意思,我特别喜欢边走路边玩手机。”
程静思帮她搬快递,跟着她穿过庭院,把东西放在门廊:“今年三月,一个雨天,在百花洲广场,你看我没有带伞,好心把我送到地铁站了。”
江采兰对程静思没什么印象,对百花洲广场的雨天倒是印象深刻——
她!是!去!吵!架!的!
去年一月,挥别国道旁月薪4k但省房租的学校,她急需一份薪资美丽的工作。打开招聘软件,教培行业夹在一众月薪3-5k的新媒体运营、文员、销售乃至电诈里,有些过分眉清目秀。
她发送自己的简历,收获一个电话:“应聘者,你外向吗?你缺钱吗?请报一下高考成绩。”
教培不愧是教育类的计件工。江采兰多劳多得整整一学年,稍微充实钱包的同时,把自己的颈椎脊椎腰椎也充实了。
今年三月初,结束寒假的高强度带班,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甚至生命安全,她向主管和人事辞职。
人事说:“江采兰,无故离职的话,机构这边要扣掉一万二的培训费。财务问咱们直接从二月份的工资里扣方便吗?”
江采兰难以置信:“扣培训费?那是违法的!”
人事说:“小江,都是上面的规定。我们都是打工人,你别让我难做啦。老板担心你把学生挖走,你害怕老板四处造谣你……一万二而已,就当请大家吃顿和和美美的散伙饭吧。”
江采兰说:“我会去总部投诉老板的。”
然后她就到了百花洲广场。
春末的雨总是下得很猖狂……但不算应景。总部负责人一看就深耕服务业,听闻眼皮子底下的加盟商胆敢违法,点头哈腰地就一边道歉一边骂人一边帮江采兰催齐工资了。
江采兰揣着病历报告单漫步暑港CBD,打开短短几天就纵享满额五折的公共交通二维码,又反复划拉工资到账的短信提示,几分畅爽几分茫然。
她满心满脑都在想:下一份工作做什么?教培已经把我的身体掏空。苍天,我的理想职业明明是作家记者主持人……
程静思说:“你没想起来。”
江采兰尴尬一笑:“我再努力一下。”
她掏出手机紧急搜索程静思的名字,试图找到一些线索——堂堂有钱人,长一张男模脸,按照电视剧的套路,应该有点什么新闻发言或者公益合影吧?
还真搜到一点东西。
这人是19年月湾大学开学仪式的新生发言代表,后面分别出现在国奖推文、校奖公示、科研展览和各类志愿活动宣传里……还有一篇学院考研战果分享,非常经典的LSE一年制。
竟然还是本科同届的校友。
江采兰心道:倒是一个不错的新话题,可以掩盖记不起对方的尴尬。可是谈及学校,我只想恨天恨地地谩骂,完全说不出什么好话……我的怨气,能住在这个别墅区的人大概是不懂的。
物质优渥学业顺遂疑似不用工作的富N代搬过来最后一堆快递,顶着那张显然没吃过苦的俊脸,流露出几分莫名其妙的忧伤:“你那时候留给我的号码打不通。”
留号码?她从来不给陌生人留号码。
江采兰恍然大悟!
离开总部后,她确实有遇见一个男人。
那人具体长成什么样……江采兰正在努力握紧被风吹雨打的塑料伞,完全没关注到。她只留意到对方被淋湿的衣衫和绝望之际遇见救星的欣喜。
她走过去给那男人撑伞:“这么巧?是王子明同学的家长?你要走吗?我送你到地铁站吧!”
那男人在风雨里,表情难辨,似乎欲言又止。
江采兰努力思索:我认错人啦?到底是谁?周二补课的赵子明?周四晚课的李子明?我没有负责课程销售,根本认不得这些家长!
她头痛地递出备忘录:“您有什么事的话,回去以后拨打这个号码吧。”
续课缴费、调课安排、投诉老师……都去咨询机构客服!老娘已经辞职!
程静思动手把快递堆在门廊边:“你后来没有再去过百花洲广场。”
“想起来了!”江采兰尴尬地解释,“我把你当成学生家长了。号码打不通是因为机构被总部查了,没过两天就关门大吉了。至于百花洲广场……我住的地方离那里挺远的,没什么事情不会过去。”
话说,程静思找她做什么?许仙雨中送伞被白娘子一眼看中是童话故事,讨薪社畜雨中送伞被错认的学生家长记住是社会新闻吧!
难道是有钱人的迷信?不还人情会被吸走财运,知恩不报会亏损钱财……所以想要找到她,狠狠甩出一笔钱斩断那一伞之缘?
“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程静思说,“去年九月,我在百花洲广场A座办事,正巧碰见你面试。你说父母都是暑港的老师、弟弟在暑港读书、家庭关系很好,说自己刚和感情稳定的丁克未婚夫在附近的楼盘交完首付,要努力打工还房贷。”
程静思问:“怎么没见你未婚夫帮你搬家?”
“那是面试话术。”江采兰说,“公司喜欢长期稳定缺钱的员工,我捏一个符合的人设应聘。当时的我怎么可能买得起百花洲广场的房子?二手都要六位数一平!”
程静思又问:“你的家人都在暑港?”
江采兰警觉起来。
社会新闻证明,出门在外一定要多提防别人。程静思为什么问东问西的?菜市场爱八卦的老头都不会一见面就这么冒昧吧!
“你为什么一直在打探我的隐私?”江采兰这样说,觉得语气有些生硬,补了一句玩笑话结尾,“我买房的时候已经被中介查过户口啦——我是一个没有违法犯罪记录的好人。”
程静思说:“我想请你帮忙完成一个故事。”
?
好突然。
江采兰有些疑惑。
程静思说:“青川文学社的编辑贾景是我母亲生前好友,这些年来一直和我保持联络。他对我母亲构思的一则悬疑故事印象深刻,故而在去年年初向我发起邀约,询问能否将其刊登在《悬境》的创刊号上。我遵循母亲的遗愿同意,却在整理手稿时发现那则故事缺失太多。”
“贾景提议由我对故事进行完善,但我几番落笔,总觉得狗尾续貂。如今,我已确信只有你能解答我的疑问。如果你愿意指导我完成这篇故事……出版社会在作者栏添加你的名字,我也会向你提供优厚的酬劳。”
搞什么?
中奖这种人生赢家剧情后面,老天还要再送她一段圆梦戏码?合法合规的彩票落袋则安,陌生人突如其来的诱惑倒是让人一时之间不太敢心动呢……万一有坑怎么办?
江采兰问:“怎么会想到来找我?”
仅凭让人印象浅薄的两面之缘?未免天方夜谭。是因为大学校友的关系?月湾大学中文系确实出过不少知名作者和新媒体天才……她一个毕业三年还没混出名堂的人,怎么都排不上号吧?
“月湾南校区的毕业典礼上,我偶然听见你在湖边打电话。”程静思看着她,“你跟家里人说会一边工作赚钱一边尽快考公回家——因为一想到能每个月交两千块钱孝敬父母同时负担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就感觉很幸福。”
不对吧。
江采兰感到无语:我选择在人来人往的公共场所打电话阴阳怪气,确实是没什么隐私可言。但是,程静思不慎听到别人的对话就算了,还这样直白地当面复述出来,是不是有点太……?
她没好气道:“你的悬疑故事是研究打工人怎么说客套话吗?社交平台挺多高情商教程的。”
“我很好奇。”程静思说,“我的父母二十多年前就死了,只有舅舅和奶奶在我身边。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在恶劣的客观条件下保持家庭幸福的?你一定是真心幸福。我观察过很多人,他们描述家庭时没有你那样真情流露的温暖神色……更别提那些领着激励金过来编故事的受访者。”
恶劣的客观条件?
这人脑子有病吧!复述完还要评价?
江采兰想:幸好我遇到过太多奇葩,见识过太多傻叉,是以现在听见这种话,心里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是一个有道德有礼貌的青年,应该尝试尊重所有人的言语诡异。大家是邻居,还是保持一些体面吧。
“你还在打探我的隐私。”她说,“跟你前面提出的悬疑故事有什么关系?你想要八卦新邻居,就不要找看似正经的幌子;你想要谈合作,就别说和正事无关的话……入职前背调还需要条件呢。”
程静思解释道:“我想要了解经历背叛伤害而支离破碎的家庭如何修复;彼此深埋怨恨的家人为什么会愿意忍受痛苦来维持虚伪的幸福;那些勉强的幸福为什么能蒙蔽他们心甘情愿替家人赴死。道德的束缚、血缘的影响、社会的期待都太浅薄了……我需要挖掘更多深层的东西。”
短短几句,太难分清真假。
江采兰只能分清自己的心:权威出版社的新文学刊物确实令人心动,但我选择住进月湾市中心的独栋别墅区,就是想迎接生活便捷少社交的日子。用自己的经历指导别人,然后被反复询问剖析验证?没有必要吧。
“我没办法帮忙。”她回答,“你能从别人的生活日常里捕捉到思路,即便那思路和真实大相径庭,也足够证明你勇气可嘉。很可惜,我没有猎奇的见识,没有丰富的想象力,没有足够戏剧化的情感,所以没有办法帮到你。”
不错吧?先鼓励后拒绝,先肯定后提议,完美的问题学生应对模板,无愧于她深耕教育且服务行业整整两年!
程静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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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酬劳方面还可以再谈。”
……这人说话实在不讨人喜欢。江采兰怀疑,他能全须全尾地活到现在,没有被过度议论到“美名”远播,恐怕是好脸好家世和性格相互作用的结果。
江采兰想:我一来不差钱,二来不好色,没有答应他的理由……
“求求你了。”程静思说,“交稿日就要到了,容不得我再知难而退了!新邻居,不如我帮你搬家吧?你稍微指点我一下!只有你能解答我的疑问,我不会有其他的选择了。”
江采兰忽然想起之前上网刷到的一个理论——再没有表达欲的人,去到采访拍摄现场,也会想要“说两句什么”;而教育从业者,作为最必须表达的人,即便是面对路边的狗,也会受职业影响而避无可避地产生说教欲望。
江采兰对自己说:你已经是一个有钱人了。过去的一切都是财神对你的考验。你既然已经通过考验,自该轻描淡写地把所有付于笑谈中。
你不是梦想过成为作家吗?
青川文学社!新文学刊物!天赐好机会!
松弛一点!好吗?
“我们来讨论一下吧。”江采兰说,“你目前拥有什么材料?你想从什么角度切入?你需要表达什么思想?你计划填充框架成文,还是借故事脉络重写?”
“我需要先想象并理解原来的故事。”程静思说,“一家四口人,夫妻是开杂货铺的,勉强够供两位儿子上学。哥哥读完高中后,在家里帮工;弟弟刚考上附近的大学,没有选择住宿,每日往返杂货铺……虽然有些麻烦,但他从未间断。看起来幸福美满的一家人,居住在小空间里,为了让自己的家庭看起来一直幸福美满,拼尽全力相互包容着忍耐着……直到堆叠的怨恨爆发,又翻出陈年旧账。那一时刻,他们相互看着,心里都在想——我要立刻出手杀死谁或保护谁吗?有人悄悄出手了。”
常见的平凡落地人设,进可以升华上深度,退可以开启几位文青病年轻人的深夜忧郁时刻。至于什么杀人保人……万众瞩目的出版大期刊,尺度有待商榷。
“新邻居。”江采兰学着他的语气,“请进去帮我挪一下桌子吧。我就从饭桌开始跟你分享……私以为,这则故事里,那一家四口无法拥有一张圆桌。”
程静思边抬桌子边看她。
江采兰说:“他们可以使用正方形的饭桌。方桌很传统,一般用来象征伦理和规则。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需要端正坐好,否则会踢到对面人的膝盖。谁和谁想要进行一些互动,还得留心尖锐的拐角会不会撞青自己的腰。”
“也可以选择长方形的饭桌……比起西式宴会长桌体现的极致权力分级,长方形饭桌看着相对和缓一些。普通家庭没有那么多菜色,一般只将部分空间用于吃饭,其余地方用来堆放杂物。”
“我更推荐长方形饭桌。”
“安排父亲坐在主位吧。不明显的等级划分不代表等级不存在……饭菜也要尽量往父亲的位置放。两个孩子就坐在父亲两边,面对面坐。其中一个孩子旁边,坐着那位母亲。母亲离菜远,面前有越堆越乱的杂物,还要伸长手臂给另外三个人夹菜,是不是很不方便?这样吃饭的话,幸福感很低的。”
“你所说的……从前分崩离析、后来勉强粘合的家庭?表面平静和谐甚至幸福美满、实则有些嫌隙的家庭?很适合那样挑不出错的长方形桌子吧。”
江采兰话音刚落,他们正巧摆好桌子。
“我能理解正方形饭桌的拥挤。”程静思虚心发问,“至于长方形的饭桌……四个人不能分坐两侧长边面对面吗?自己家里人吃饭,为什么要区分主位?”
江采兰答:“杂物多,何必再收拾出一个空位。”
“可以让两位兄弟轮流坐在边缘?”程静思又思索道,“需要缝缝补补的家庭关系,正好让他们各自展现孝顺的心。”
江采兰问:“会有母亲这样做吗?而且,你要怎么界定轮流?每日一换,如同打工排班,未免太没有人情味儿,更显得家庭关系生疏。”
“有道理。”程静思认同道,“我家就是长桌。可惜我从来没有和两个以上的人一起在家吃过饭,所以没有察觉出长桌的令人不适之处。”
“你原先是怎么想象的?没有想到饭桌?”江采兰说,“我只是看你帮忙搬桌子,顺口一提。总归是需要盈利的期刊,多少要遵循短平快……创作时其实不必画蛇添足。”
“我的想象里,他们一家用圆桌吃饭。”程静思回答,“类似商务宴请一样吃饭,努力观察别人的一举一动,又要避免看到太多。所有人都不自在,感觉自己在应酬在表演,又觉得团团圆圆围坐是团结幸福的象征。”
江采兰捏着圆桌边沿,愣了片刻,转头对程静思说:“不要在圆桌上面摆玻璃转台就好……可以摆一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