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昭攥着裙摆的指尖微微泛白,心底满是纠结和忐忑。
方才她刻意隐瞒,不过是怕空欢喜一场,怕身处权谋漩涡的他们,终究留不住这来之不易的圆满。
可看着眼前这人眼底全然的偏爱,她紧绷的心弦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沈慕昭缓缓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声音轻软,带着几分不确定:“我……确实不是脾胃不适。”
她垂落的手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上,一边低低说着,一边暗自打量着眼前人的神色:“我有孕了,一月有余。”
话音落下,沈慕昭分明看见,眼前男子那双素来幽沉的桃花眼里,褪去了惯有的沉稳深沉,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雀跃与欢喜。
萧惊渊虽早已从影一处得知真相,心中已然有了准备,可当真从她口中听闻这一消息的时候,心里依然满是欢喜。
这感觉,比他执掌万千权势更让他心生愉悦。
他再也克制不住,长臂一伸,将身前的人儿拥入怀中。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低下头去,下颌抵在她的发间。
“昭昭。”他埋首在她颈间,嗓音低沉沙哑,“你不必在我面前隐瞒什么。”
“你想要安稳,我便护你一世无忧;你想要自在,我便为你扫尽纷扰,从来不会拦你。”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
“昭昭,你且安心养胎。”
“你想要的高位权势,我自会祝你。他日,我定会让你,还有我们的孩子,履至尊位,享万里山河。”
沈慕昭浑身一怔,倏然抬眸,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惊愕,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却见他的眼底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只有深情与笃定。
沈慕昭心下感动,眼眶泛红,泪珠模糊了视线。她不由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颊埋进他的衣襟,无声地点了点头。
“好。”
……
皇后身怀龙嗣,是关乎国祚的重中之重。
萧珩当即便下旨,取消行宫暂住的一应事宜,决定提早起程回宫,全程命禁军严加护卫,务求皇后安胎顺遂,龙胎安稳无虞。
回宫旨意既定,行宫内外即刻有条不紊地筹备起来,车马仪仗尽数清点妥当,只待第二日清晨起程。
回宫前夜,沈慕昭遣了宫人退下,只留晚杏一人服侍。
她一手轻轻抚着小腹,一手捏着一枚酸甜的青梅送入口中,眉眼间满是慵懒与松弛。
自有身孕以来,她便格外偏爱这酸涩的滋味。
正静坐休憩之际,殿外传来通传声,宫人低声禀报,只道顾玉衡求见。
沈慕昭微怔,略一思忖,便颔首应允。
她知晓顾玉衡素来坦荡,想来是临行前前来问候道别,并无不妥。
殿门被轻轻推开,顾玉衡缓步而入。他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温润,褪去了平日的戎装铁甲,倒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之气。
他入殿行礼,先是问候了沈慕昭的身体状况,言行举止一如当初那般模样。
沈慕昭温和应答,心下不免有些好奇他的来意。
几句寒暄过后,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顾玉衡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神色间有些犹豫。
半晌,他终是抬眸望向她。
“娘娘。”
顾玉衡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怅然,“臣今日前来,除却问安道别,还有一席话,藏于心间许久,今日斗胆,想告知娘娘。”
沈慕昭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臣倾慕娘娘已久。”
顾玉衡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娘娘可还记得幼时是如何护着臣的?那时臣便打定了主意,日后若有所成,定要将这不能宣之于口的话说出来。何况,娘娘如今依然如幼时一般温和善良,贤良淑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落寞:“臣知道,回京之后,便再无机会了。”
他的告白坦荡真挚,可沈慕昭听着这番话语,心头却骤然清明,瞬间看透了所有。
他爱慕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她。
他喜欢的,是那个端庄得体、事事周全的皇后沈慕昭;是那个永远温和大度、贤良淑德,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国母。是她日复一日小心翼翼伪装出来的完美模样。
可那从来都不是最真实的她。
这世间旁人看见的,皆是她伪装完美的模样。
唯独萧惊渊,见过她所有的脆弱与不安,包容她所有的情绪,甚至于见过她阴狠算计却从不拿另类的目光看她。
而她似乎也唯有在他面前,才是最轻松自在的模样。
一念至此,沈慕昭心头涌上万千复杂心绪。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顾大人厚爱,本宫心领了。”
她微微直起身姿,端正仪态,笑得得体疏离道:“本宫不知幼时随手的举动会让顾大人记得如此之久。那时本宫不过是少年心性罢了。不论是谁,本宫都会出手相助的。”
“而今本宫身为一国之后,身负江山社稷之责,如今更是怀有身孕,心系龙胎,此生唯有尽心抚育皇嗣,辅佐君王。过往如是,今后亦如是。”
她抬眸看向顾玉衡,目光平静:“大人的心意,本宫无从接纳,还望大人收回,莫要再提。”
顾玉衡怔怔望着她清冷端正的眉眼,心下只觉苦涩。
他素来知晓沈慕昭的性子,但凡出口的话语,绝无转圜余地。
她不是那种优柔寡断、拖泥带水的人,她说不,那就是不,再多说也无用。
顾玉衡默然良久,终是抬手,将一直握在手中的一方锦盒放置在一旁的桌案上:“臣……知晓了。此物是臣偶然所得,温润安胎,权当恭贺娘娘身怀龙嗣,岁岁安康。”
言罢,他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寝殿。
沈慕昭张了张口,本想让他将此物带回去,但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也罢,到底是给儿时的情分做个了结罢。
她低头望着妆台上那方精致的锦盒,手轻轻摩挲着小腹,心绪纷乱复杂。
半晌,她转头看向晚杏,淡淡道,“收起来吧。”
晚杏应了一声,上前正要拿起锦盒,不知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沈慕昭问道:“娘娘不看一下顾大人送的是什么么?”
沈慕昭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复又拈起一颗青梅送入口中。
“不重要了。只准备明日回宫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