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行宫内外已是车马齐备,仪仗肃然。
沈慕昭身着雅致宫装,缓步走出,小腹尚且平坦,看不出孕态,唯独眉眼间多了几分安泰柔和。
晚杏扶着她踏上凤舆,只是她甫一撩开帘子,脚步便忽地顿住了,眼底掠过一抹错愕。
宽敞华贵的凤舆之内,软垫上已然端坐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萧惊渊一身常服,墨发束起,眉眼清隽深邃。他斜倚在舆壁,姿态闲散,仿佛已等候许久,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很是慵懒。
沈慕昭回眸看了一眼晚杏,让她在下方待着,随即弯腰进了凤舆,蹙眉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
话音未落,萧惊渊已然抬手,长臂揽住她纤柔的腰身,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入怀中,让她稳稳坐于自己膝侧。
他低头望着她娇柔的眉眼,颇为理直气壮道:“我的昭昭要回宫,我自是要跟着的。昭昭在哪,我便在哪,天经地义。”
沈慕昭心头微暖,随即又蹙起眉头,眼底浮起几分担忧。
他是当朝摄政王,此番御驾回宫,满朝文武、随行官员皆看在眼里,他这般不见踪迹,太过惹眼,极易惹人猜忌。
她正欲开口叮嘱,便听身前男子低低轻笑一声。
“莫要忧心。”
他指腹轻轻抚平她眉间褶皱,语气漫不经心道:“我拂晓便已传讯随行长史,命其对外宣称我先行一步回宫处置要务,一众官员皆已知情,无人会疑,更无人敢查。”
沈慕昭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刚要开口答话,舆外便传来了萧珩的声音:“皇后身子金贵,路途颠簸,若是久坐乏累,可随时出声休整。你与朕同乘龙辇,也好一路照拂。”
话音落下,帘外的脚步声已然靠近,眼看萧珩便要伸手掀帘。
沈慕昭心头骤然一紧,脑中思绪飞转,蓦地抬手按住欲被掀开的舆帘,温声开口道:“陛下厚爱,臣妾感念于心。只是陛下尊贵之躯,不宜屈尊同乘。且臣妾身怀龙嗣,需静心静养,若是二人同坐,反倒局促不安,徒增颠簸。陛下不如独乘龙辇,既可安稳理政,亦能让臣妾安心安胎。”
此话一出,帘外的萧珩动作一顿,终究是顾虑龙嗣安稳,没有强行掀开,只温声应道:“既然如此,朕便依你。你一路好生歇息。”
说罢,他脚步声渐渐远去。
……
这一路,到底是有惊无险。
待车马驶入皇城,落停于宫门前,沈慕昭整理好衣饰仪容,确认没露什么破绽,才掀帘下舆,径直带着宫人返回坤宁宫。
萧珩回宫之后,心中惦念龙胎,加之对沈慕昭本就格外看重,竟是日日流连坤宁宫,几乎寸步不离。
他白日处理完朝政,便即刻赶来宫中坐陪,夜里若无要务,也迟迟不肯离去,名义上是关怀皇后龙胎,实则心思昭然。
沈慕昭心中了然,却从不多言。
萧珩待在宫中,虽让她诸事不便,却也未曾过分逾矩,未曾扰她安胎,她便懒得计较,随他心意。
而沈慕昭虽看似安分休养,私下里却从未停下布局。
借着安胎静养的由头,她不动声色笼络太医院众人,施以恩惠、稳其人心,将宫中脉情尽数握于手中;又借着往日恩典与朝堂情面,暗中联络中立朝臣,拉拢势力,步步为营。
如此一连数日,日日被宫规礼数、帝王注视束缚,半点不得自由,沈慕昭心底难免积了几分烦闷压抑。
这一日晚间,恰逢朝中有事,萧珩需连夜主持议事,未曾前来坤宁宫,殿内终于清净下来。
沈慕昭遣退宫人,独自坐在妆台前,卸下满头钗环,只着一身素色寝衣,眉眼间满是慵懒倦怠。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小巧。
就在她稍作休憩之际,忽听得暗处传来一声动静。
沈慕昭心头一动,不必抬头,便知晓是谁来了。
她转过头,果见一道玄色身影自暗处缓步走出,身姿挺拔,正是多日未见的萧惊渊。
连日积压的烦闷瞬间消散无踪,沈慕昭眼睛一亮,唇角扬起明媚笑意,起身便朝着他快步扑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萧惊渊抬手将扑来的她稳稳接入怀中,掌心托着她的后腰,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小腹,低垂下眸,望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眼底盛满宠溺,低声嗔道:“都是怀有身孕的人了,还这般毛躁,不知轻重。”
话虽责备,语气却很是温柔。
他顺势抱着她转身落座于软榻之上,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已然微微隆起的小腹。
“知晓你日日被困深宫,受人拘束,定然闷坏了。”他抵着她的额发,低低道,“夜深无人,我来带你出去转转,透透气。”
沈慕昭听闻此言,眼底笑意更浓,也没问他萧珩该怎么办。
她知晓,萧惊渊素来谋事周全,既然敢带她出宫,便定然安排好了一切,断不会让她陷入险境。
她当即就要起身随他离去,萧惊渊却抬手按住她,随手取过一旁备好的披风将她整个人裹入其中,系好颈间系带,“夜里风凉,孕中人不能受凉,仔细染了风寒。”
待将她护得稳妥,他才拥着她,悄无声息地出宫而去。
宫外,沈慕昭难得肆意放松,一路眉眼带笑,看尽街头夜色,心头多日的烦闷一扫而空,只觉身心舒畅。
直至夜深露重,萧惊渊才带着玩尽兴的她折返,径直回了摄政王府。
王府无人拘束,比深宫自在许多。
萧惊渊陪着她歇了片刻,尚未温存许久,影一便悄然现身门外,低声禀报有紧急要务需他处置,事关边关急报,拖延不得。
萧惊渊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叮嘱她好生歇息,片刻便归,随即匆匆离去处理事务。
殿内安静下来,沈慕昭孤身静坐,难免无趣。
她索性起身缓步走出寝院,循着廊灯,往萧惊渊平日里常待的书房去了。
她想着,或许能在书房寻些书籍解闷,熟门熟路地抬手推开门。
书房之内,烛火通明,却无萧惊渊的身影。
案上书卷整齐罗列,笔墨陈设井然有序,一如他那沉稳的性子。
沈慕昭缓步走入,目光随意扫过桌案,视线落处,却让她的动作一顿。
宽大的书桌上,正中央平放着一幅卷轴画作,年代虽久,但一看便是被人极其珍重、妥善保存的物件。
她心生好奇,缓步上前,拿起来瞧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