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渊说罢,直起身来,转身大步跨出门槛,转眼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屋内,萧景弘眉头紧皱,下意识上前两步,还想再拦。可手臂刚抬起来,却被洛璎出口喊住。
“弘哥。”
洛璎起身,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他:“方才那句话,说重了些。”
萧景弘闻言,脚步顿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其实他在话脱口而出的那一瞬,便有些后悔了。
萧惊渊是他看着长大的。从那个流落街头、瘦弱孤苦的孩子,到如今权倾朝野、沉稳自持的摄政王,他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看着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除却在沈慕昭一事上太轴了些,旁的所有事情,萧惊渊都是极知分寸的。朝堂上的所作所为,他也很是满意,甚至可以说是引以为傲。
他不过是一时气性上头,说出的话失了分寸。
他暗暗叹了口气,抬起手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忧:“你说说,这阿渊可如何是好?此事一旦败露,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萧惊渊如今是摄政王不假,可摄政王再大,也大不过天子。
与皇后私通,这罪名若是坐实了,便是权倾朝野也难以善终。他不敢想,若真有那一日,他该如何是好。
洛璎瞧着他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她拍了拍他的手背道:“罢了,阿渊也大了,倒不必事事为他担忧。他有分寸,且让他自己去吧。”
她说着,目光落在萧惊渊消失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想飞了。做长辈的,能做的不是把他关在笼子里,而是看着他飞,替他挡着点风。
萧景弘没有说话,只又沉沉地叹了口气。
……
萧惊渊随着影一往外走,面色沉沉的,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眼底罕见地带了几分焦灼之色。
远远的,他就听见了方绪的声音。
“你与我一样,都不过是个可悲的替身罢了!”
“但你比我更可悲!因为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只是个替身!”
那声音尖锐刺耳,歇斯底里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萧惊渊的眉头骤然蹙紧,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等他赶到时,长廊下已经不见了沈慕昭的身影。
他眉头紧蹙,立在廊上,看着方绪转过身来看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红肿的脸颊和凌乱的鬓发,还有那双与沈慕昭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他想去追沈慕昭,去告诉她不是那样的,告诉她方绪说的全是胡话。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就被方绪喊住了。
“王爷!”
方绪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只见她低下头去,伸手理了理身上凌乱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随即,她靠近了些,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王爷。”
她行礼时,还不忘偷偷去瞧他的神色,试图从那张清冷矜贵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来。
可萧惊渊的双眸幽沉沉的,让她什么也看不出。
方绪心下愈发忐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影二自暗处落下,单膝跪地,垂首道:“主子,娘娘已经离开了。”
萧惊渊的眉头蹙得更近,他的目光从方绪身上移开,扫向影二,声音低沉,带了些许不悦道:“方小姐怎么在这?”
方绪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就听影一在一旁低声道:“是靖王妃带来的。”
萧惊渊顺时便反应过来了。
许是他昨日擅闯南风馆的事,让叔父叔母心下忧虑了。他们大约是觉得,他是因为身边没有知冷知热的人,才会被外头的那些乌烟瘴气迷了眼,所以才急着将方绪送来,好让他收收心。
不过叔母惯来守礼,断不可能会想出让方绪夜入摄政王府、甚至是未婚便登堂入室的事来。定是旁人在她耳边嚼了舌根,说了些有的没的,才让她生了这样的念头。
萧惊渊眸色沉了沉,没有多说什么。他抬步,朝方绪走近了几步。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让方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心下竟生出些许期待来。
然而下一刻,那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方小姐知道的可真多。”
方绪的笑容僵在脸上。
萧惊渊顿了顿,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淡漠。
“不过方小姐方才说错了一点。沈慕昭,可不是什么替身。”
“而你,”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恶,“连替身都不够格。”
方绪的面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萧惊渊不再看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冷声吩咐道:“来人,将方小姐请出去,送回方府。再遣个嬷嬷,好生教导一下方家的规矩。”
“是!”影一躬身领命。
方绪闻言,慌忙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急急道:“王爷,我……臣女知错了,臣女真的知错了!求王爷开恩,不要送臣女回去……”
她说着,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
她心里清楚得很,那些从前看不起她的人,如今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地唤一声“方小姐”,都是因为她身上挂着“未来摄政王妃”的名头?
而今若是被遣送回去,还得嬷嬷管教,只怕明日她恨嫁、未婚登堂入室的事情便会被传遍京城。所有人都会给她安上一个不守礼节的名号,到时候别说是摄政王妃,便是寻常人家,怕也不愿娶她这样的女子。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全完了。
可萧惊渊却是没再看她一眼。他绕过方绪,直直地朝外追了出去。玄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
坤宁宫。
沈慕昭刚入了寝殿,便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般。她在镜前坐下,看着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眉目如画,唇色潋滟,可那双眼睛里,却少了些什么。
晚杏上前来,替她理了理妆容,动作轻柔而熟练。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沈慕昭发间的玉簪,将那些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又替她换下身上那件玄色的大氅,将一件月白色的衣裳披在她肩上。
“娘娘瞧着脸色不太好,可是出了什么事?”晚杏低声问道,眼底带着几分担忧。
沈慕昭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句“没事”,就听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沈慕昭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冷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端庄。
她看了一眼从门外大步进来的明黄色身影,福身道:“臣妾见过皇上。”
萧珩进了殿,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慕昭身上。
“怎这么慢?”
他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眉头微微蹙起,试探着问道:“这几日,听说你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