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绪说完,抬眸看去,满心以为会从沈慕昭的脸上看到些震惊、不解,抑或是痛苦的神色。
毕竟,任谁被告知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都会心碎的吧?
可沈慕昭的脸上,任何她想看到的神色都没有!
沈慕昭就那样看着她,神色淡淡的,唇角甚至还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方才如出一辙。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方绪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吹过耳畔的一阵风,不值得她多费心神。
那清清冷冷的目光,让方绪心下愈发窝火。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能这般高高在上,总是以一副看蝼蚁的目光看她?分明她和沈慕昭是一样的!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长相,一样的……都是旁人的替身。
她有什么资格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方绪甚至能从沈慕昭的眼神中读出些许怜悯来。同那些拿她身世嘲笑她的世家贵女们一般无二!
就因为她是皇后,她就能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了么?就因为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她就天然的高人一等了么?
方绪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着,心头满是屈辱。
沈慕昭垂眸看着她,心下虽有些许波澜,但到底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也不是没想过。萧惊渊凭什么会一直帮她呢?她凭什么值得他冒着得罪皇帝、得罪朝堂的风险,一次又一次地出手相助?
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不求回报的付出。
除非……她身上有萧惊渊想要的东西。
之前她尚且想不明白,而今倒是彻底想通了。
只怕就是她的容貌、身段,还有那与萧惊渊心里那人一般无二的长相。
沈慕昭朱唇轻勾,眼底漾开一抹莫名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她先前总害怕萧惊渊会半途弃了她,害怕有一天他会觉得她太麻烦、太危险,不值得再帮下去了。她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他们之间的合作,生怕哪里做得不够好,让他生了退意。
而今倒好了,她不用再害怕这些了。
按着方绪的意思,萧惊渊心里那人,定是寻不回来了。不然,他如何会和她搅在一起?
以他的性子,若那人还在,他定是会天涯海角地去寻,哪怕翻遍整个天下也在所不惜,断不会在这里与什么替身虚与委蛇。
但看他那副模样,定是难忘的。那人在他心里扎了根,拔不掉,也忘不了。
因此,只要她还有这副容貌,只要她的眉眼还能让他想起心里那个人,她就不必担心萧惊渊会弃她不顾。
这,或许才是她最有利的筹码。
不是什么合作,不是什么盟约,不是她许给他的那些虚无缥缈的好处……而是她的脸,她的眉眼,她这副与那人相似的皮囊。
真是可笑啊。
她沈慕昭活了两世,到头来,竟要靠着一张脸才能在这世上立足。
沈慕昭睨了方绪一眼,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摆,唇角微扬:
“本宫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呢。”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方小姐,到底还是单纯得让人可怜啊。”
说完这句话,她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莫名地让方绪心头一紧。
然后,她便径直转身离开了。
方绪怔愣在原地,一时间竟辨不出,沈慕昭这话是褒她的,还是贬她的。
是单纯得让人可怜……还是在说她蠢得可怜?
她瞧着沈慕昭的背影,眼底神色莫名。
莫非她早就知道了?方绪皱了皱眉。
不可能,她分明也震惊过的,可后头却又什么神情都没有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夜露打湿了她的裙摆,凉意从底下蔓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眸看了看沈慕昭离去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方绪收回目光,转头想往另一个方向走。她如今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她有的是时间,不必怕沈慕昭。
孰料她刚转过身去,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只见回廊的另一头,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廊下,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可那双眼睛,幽沉沉的,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让她心底满是寒意。
……
半个时辰前,前厅。
萧惊渊听到洛璎的问话,只闭口不答。
他坐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指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垂眸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不愿对着长辈们撒谎,那是他敬重了半生的人,他做不到。但同时,他也不想将沈慕昭牵扯进来。
她本就处境艰难,若再被叔父叔母知晓她的行踪,传出去对她是好是坏,他不敢赌。
洛璎看着他那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萧景弘见状,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他张口便想斥责萧惊渊不知礼法尊卑。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一道黑影自暗处无声无息地落下。
影一单膝跪地,附耳在萧惊渊耳畔,低低说了几句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连近在咫尺的洛璎都只听见了几句含混的什么“姑娘”“走了”“方小姐”之类的字眼,听得不甚分明。
萧惊渊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随即站起身来,对着萧景弘和洛璎行了一礼,动作虽恭敬,却带了几分掩不住的急切:“叔父叔母,侄儿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罢,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
萧景弘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大片桌面。
他豁然起身,气得浑身发抖。
萧惊渊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萧景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下又气又痛,声音沉了下来:“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去!今儿个你要敢走出这个门,日后就莫要再来见本王!”
这话说得极重。放在旁人身上,便是断亲绝义的意思了。
厅内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侍立在一旁的下人们纷纷垂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从这间厅里消失。
洛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萧景弘铁青的脸色,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萧惊渊闻言,默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忽地就想起幼时叔父将他护在身后的模样,想起叔父教他骑马射箭时的耐心。
也想起了沈慕昭,想起她在风雪中朝他跑来的模样,想起她方才坐在他怀中安安静静吃东西时的乖顺样子,想起她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映出的他的倒影。
他终是转过身来,对着萧景弘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一礼。只不过这一次,他拜得很深,像是对着父亲行礼一般:
“叔父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