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
——《资治通鉴·唐纪》
大炎洪熙三年,正月廿三。祁连山大营。
岳霆的帅帐,没有想象中的奢华。
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
一顶巨大的牛皮帐篷,中间生着一堆火,火上是咕嘟咕嘟炖着的一锅野菜汤。
这位让奥斯曼汗国闻风丧胆的大夏遗将,身上穿的铠甲,居然打着好几块补丁。
沈砚跪在帐下,双手仍然举着那张染血的地图。
寒气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苗乱晃,也吹得他满身的伤口生疼。
“你叫沈砚?”岳霆坐在主位上,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是。”沈砚答道,“原大炎翰林院编修,现大夏遗民。”
“翰林?”岳霆冷笑一声,拿起手边的一本奏折,扔到沈砚面前,“看看。这是京城礼部发给我的。说我岳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让我即刻解散军队,进京请罪。否则,便派蓟州镇兵,前来剿灭。”
沈砚拾起奏折,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气血上涌。
那熟悉的官腔,那熟悉的污蔑。
和他当年在翰林院写过的无数份奏折,一模一样。
“岳帅为何不反?”沈砚抬起头,直视着岳霆,“朝廷如此负你,你手里有兵,有将,为何还要守在这苦寒之地,替他们挡着奥斯曼人?”
“因为我是大夏的将军。”岳霆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一把掀开他的衣襟,露出肩膀上那道狰狞的刀疤,“这刀疤,是罗刹人的刀砍的。当时我向朝廷求援,朝廷说,蓟州镇兵正在剿匪,抽不出身。结果呢?蓟州镇兵在干什么?在给洋人修别墅,在给洋人运鸦片!”
岳霆猛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凳。
“我岳家军,守的不是大炎朝廷,守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守的是大夏的列祖列宗!”
“只要我岳霆还有一口气,奥斯曼人就别想踏过祁连山一步!”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你说你是翰林。”岳霆重新坐下,眼神锐利如鹰,“那你说说,如今这世道,这天下,该怎么救?”
沈砚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对他真正的考验。
他不仅是来寻求庇护的,更是来寻求认同的。
他缓缓展开那张《大夏全洲疆域图》,铺在岳霆面前的案几上。
“岳帅,请看。”
沈砚的手指,从榆关镇,划过冰原矿场,一直延伸到祁连山,最后指向那片广阔无垠的西域。
“如今的大炎,已非正统。它只是列国放在中原的账房,是吸我们血的寄生虫。”
“我们要救的不是大炎,而是这片土地上的文明。”
“我们要复的,也不是大炎的江山,而是大夏的衣冠!”
岳霆盯着地图,那双浑浊的老眼,竟渐渐湿润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
“大夏……”他喃喃自语,“老夫的父亲,岳钟琪岳帅,临终前就是这么说的。他说,咱们是大夏的兵,不是满人的狗。可那时候,谁信呢?”
“现在有人信了。”沈砚指着帐外,“榆关镇那七十三条人命,冰原矿场上那几百个奴隶,还有这祁连山下,跟着你挨饿受冻的几万弟兄。他们都信。”
岳霆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沈砚也跟着走出去。
帐外,是那四百多个衣衫褴褛的难民。他们站在风雪中,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罪人。
岳霆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空洞的、麻木的、却又透着一丝渴望的眼睛。
“沈砚。”岳霆背对着他,声音低沉。
“末将在。”
“你那榆关镇,是怎么打赢罗刹人的?”
“靠的不是兵法。”沈砚如实回答,“靠的是不怕死。是百姓看到希望了,就敢拼命。”
“好。”岳霆转过身,脸上露出了这几日来的第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既然百姓敢拼命,那我岳霆,就敢带他们拼命。”
“从今日起,你那四百人,编入我岳家军斥候营。”
“你,做我的参军。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岳帅请讲。”
“我要你帮我,”岳霆指着地图,“把这上面的每一个红点,都变成大夏的旗帜。”
“不管是罗刹人,还是奥斯曼人,不管是洋鬼子,还是大炎的狗官。”
“来一个,杀一个。”
“来两个,杀一双。”
“末将,遵命!”
沈砚抱拳行礼。
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不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而是战场上的生死与共。
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当夜,祁连山大营,灯火通明。
岳霆亲自点兵。
几万衣衫破烂却眼神凶狠的士兵,列阵在山坳里。
战马没有草料,就吃树皮。
士兵没有棉衣,就挤在一起取暖。
但他们手中的刀,磨得雪亮。
岳霆站在高台上,手里提着一坛酒。
他没喝,而是把酒洒在地上,祭奠天地,祭奠祖先,也祭奠那些刚刚死去的冤魂。
“弟兄们!”
岳霆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
“朝廷说我们是叛军!”
“洋人说我们是劣等民族!”
“可老子告诉你们!”
“老子是大夏的兵!”
“老子守的是大夏的江山!”
“老子杀的是外来的鬼子!”
“杀!”
“杀!”
“杀!”
几万人的吼声,震得祁连山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砚站在岳霆身边,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他手中的那支笔,终于换成了手中的这把刀。
而这一次,他要写的,不再是奏折,而是历史。
是用敌人的血,写就的大夏复国史。
岳霆转过头,看着沈砚,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递给他。
“沈参军,这把剑,跟了我三十年。现在,交给你。”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岳家军的先锋。”
“去把那些洋鬼子的脑袋,给老子带回来!”
沈砚接过剑。
剑很重,很沉。
就像这复国的重任。
但他挺直了脊梁,接住了。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