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山海渡墟 > 17. 第十七章 朱门酒肉臭
    风波再起,陈禄再度踏足石桥村。

    这一回他未携家丁护院,未带利刃棍棒,只手持一张烫金红帖,一身绸缎长衫衬得满面虚伪圆滑。红纸暗纹压边,檀香气裹着奢靡质感,字字精致,落在温见予眼中,却比荒冢黄纸更显阴寒迫人。

    “温大夫,我家员外设席摆宴,特邀你与山中高人赴府一聚。”陈禄笑意浮于面皮,浅薄僵硬,全然是刻意客套的场面模样。

    温见予指尖收紧,攥住厚重喜帖,语态疏离守礼:“我山野村人,不懂宴饮规矩,恐贻笑大方,恕难赴约。”

    陈禄脸上笑意未褪,眼底寒意已然沉落:“温大夫不给面子,那员外便只好亲自上山登门相请了。”

    软语裹挟威逼,字字皆是胁迫。他俯身半步,声音压得阴恻:“能宴饮和谈,何必动刀见血?员外素来讲理,奈何不喜受人回绝。”

    话落,他转身离去,将烫手的红帖强行留在温见予手中。

    风过村口,温见予垂眸望着掌心被攥得褶皱翻卷的帖子。朱红烫金的体面之下,藏着的是乱世权贵不讲情理的贪婪与霸道。

    申时暮色漫上山巅,谢疏泠立在竹舍檐下候人。望见那道缓步而上的浅青身影,步履滞重、心绪沉沉,再看清她手中皱巴巴的红帖,清冷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陈家的宴请帖?”

    温见予递过帖子,沉默点头。

    谢疏泠展开扫过寥寥数语,语气平淡笃定,一语戳破要害:“石桥镇陈家,主营粮草布匹,暗中勾结诸侯、私通军需、倒卖情报。永安三年起便游走各方势力之间,人脉错综,根基极深。”

    她合起帖子,还给温见予:“他请的不是你,是我。”

    “他知晓巫山墟境,知晓渡墟人?”温见予蹙眉追问。

    “世间从无密不透风的秘密。”谢疏泠转身落座案前,青白魂灯火光映得她面色愈发清冷,“有人佯装不知,有人伺机窥探。陈家,便是伺机而动之人。”

    “他想要什么?”

    “大概率是巫山秘辛,或是墟境之力。”谢疏泠目光落于摇曳灯焰,字句冷硬坚决,“但但凡属于墟境、属于我的一切,旁人分毫休想觊觎。”

    温见予收起帖子揣入袖中,压下心头沉郁,故作轻松地起身:“那就不去。他若敢上山,巫山雾重林深,未必能寻到我们。我去煮粥,今日只有限定野菜粥,多放或少放野菜,二选一。”

    谢疏泠抬眸,被她刻意松弛的语气稍稍抚平心绪,淡淡应声:“少放。”

    厨间烟火冉冉升起,橘红火光漫出门口,铺满堂中青石板。温见予低声哼着小调,锅铲轻碰陶锅,清脆声响消解了几分室中凝滞。谢疏泠静坐案前,书页久久未翻,心神早已沉落往事。

    她忆起墟境中一名陈年亡魂,曾是陈家账房先生。半生勤恳追随陈家十二年,最终因洞悉太多私通诸侯的秘事,被陈禄假意灌醉,推落高楼摔断脖颈。陈家草草遮掩死因,二十两银子了结一条人命,连一副薄棺都未曾置办。

    那亡魂执念深重,不肯入轮回,只求静待陈禄赴阴,当面问一句公道。

    彼时谢疏泠未曾劝慰,只默许他滞留等候。如今想来,陈家累累恶行、层层暗流,远比表面所见更加阴毒幽深。这方乱世棋局,早已被暗处势力层层裹挟,巫山与她们二人,早已身在局中,无从脱身。

    入夜,竹舍静谧。自温见予病愈后,谢疏泠便让她睡在榻上,自己坐守地面薄褥,二人隔灯相卧,位置互换,守护之心未改。

    “谢疏泠,陈禄真的会上山吗?”温见予背对她,声音闷闷的,藏不住心底担忧。

    “会。”谢疏泠语声平稳,无半分波澜。

    “他若带人携刀而来,你如何应对?”

    谢疏泠静默片刻,越过摇曳魂灯,望向那道单薄背影,字字清晰落地:“我非打手,可我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温见予心头一颤,骤然转身。

    “你也在。”

    短短三字,无半分煽情,却胜过千言万语。克制的袒护,是渡墟人最难得的破防,狠狠撞进温见予心底。魂灯火焰轻轻跳跃,恰似她骤然失序的心跳。

    一室寂然,温情暗涌。良久,温见予埋首枕间,轻声应下:“嗯。”

    “睡吧。”谢疏泠翻身朝向墙壁,尾音轻软,“明日煮粥,多放一把野菜。”

    温见予蓦然弯眸,所有惶惑尽数消散:“好。”

    陈家设宴之期定在三日后。温见予决意避而不赴,安稳山居。可宴日午后,村口槐树下的陌生身影,骤然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灰布长衫、低垂斗笠,一名商贩模样的男子蹲在树下,摊开的布面上摆着缠枝莲银镯、旧玉簪、素色帕子,看似寻常走街串巷的旧货贩子。

    温见予途经之时,男子抬首,推高斗笠,露出一张眉眼慵懒、气质清疏的年轻面庞,一双浅淡狭长的眼眸,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

    “姑娘可看一看?祖传旧物,价低好谈。”

    温见予扫过精致不似凡物的银镯,摇头止步:“买不起。”

    “姑娘是村中温大夫,常入巫山访友,对否?”沈鹤亭笑意浅淡,语气笃定,并无试探恶意,“我名沈鹤亭,游走四方,收售杂物,亦收售消息。”

    温见予瞬间绷紧心神,攥紧药篓背带,戒备望向他。

    “不必戒备。”沈鹤亭起身拍去衣上尘土,身形清瘦挺拔,“我非陈家下属,今日至此,不为牟利,只为等人。”

    他抬眸远眺雾锁巫山,眼底深意难辨:“姑娘近日切勿轻易下山。山下祸事已变,非兵祸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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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更隐秘、更凶险的风波。”

    温见予心头一紧:“什么风波?”

    沈鹤亭未曾细说,只压低声音,留下一句重磅秘辛,随即转身离去:“山下有人打探巫山高人,非陈禄所属,是比诸侯权贵更上层的势力。”

    话音落,他敛尽摊位物件,背影转瞬消融在村口土路尽头,无声无息,来去如风。

    温见予立在原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谢疏泠那句感慨——这潭乱世深水,远比她们想象的,更加幽暗莫测。

    当夜,温见予将沈鹤亭的示警尽数告知谢疏泠。

    “比陈家更上层的势力。”谢疏泠低声重复一句,握灯的指尖骤然收紧,青白灯焰剧烈一晃,“绝非诸侯权贵。能隐秘窥探墟境、暗中寻我之人,多半源自墟境内部。”

    “墟主?”温见予心头一凛。

    “墟主无需迂回打探,俯瞰世间万物,一眼可知所有踪迹。”谢疏泠推开窗,夜风灌入室中,吹得灯火飘摇不定,“是旁人,是墟境中,不受规制、暗藏异心之人。”

    暗处有敌,未知虚实,远比明面上的陈家兵祸更让人胆寒。

    温见予赤足下床,走到她身前,伸手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掌心,十指紧扣,暖意相融:“你别怕。”

    谢疏泠垂眸望着交握的双手,心底冰封多年的桎梏悄然松动,语声轻淡却藏锋芒:“我不惧祸,只厌被人视作猎物,步步窥探、步步紧逼。”

    “你从来不是猎物。”温见予目光澄澈笃定,字字铿锵,“有我在。”

    月色穿窗而入,在二人之间织就一道银白光带。谢疏泠凝望她眼底全然的信任与笃定,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动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极淡的怅然与宿命感:“温见予,若有一日,我不在巫山——”

    “没有那一日。”温见予骤然打断,眼神执拗而坚定,“你许诺过我,不会离开。你说过的,我便信,你不能骗我。”

    经年守戒、看淡生死宿命的渡墟人,终究被这一句纯粹的信任击溃心防。谢疏泠喉间微涩,轻轻应下:“不骗你。”

    温见予眉眼舒展,松开手退回榻上,裹紧被褥:“睡吧,明日还要下山为王婶换药。”

    谢疏泠立在窗前良久,夜风拂动衣袂,心底思绪翻涌。她活过漫漫岁月,引渡万千亡魂,看透人间离别、世事无常,本应早已无牵无念。可偏偏是温见予,偏偏是这抹闯入她孤寂宿命里的人间烟火,让她开始贪恋朝夕,畏惧别离。

    她从未信命,如今却因一人,甘愿沉沦宿命棋局。

    灯焰摇曳,明暗不定。竹舍沉寂无声,就在谢疏泠闭目休憩之际,榻上之人轻声呓语,似梦似真:“我也信了。”

    信这宿命纠缠,信这双向羁绊,信她们此生,再也无法拆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