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寒冬来得猝不及防。十月刚过,巫山便飘起初雪,碎雪绵绵落了整夜,清晨望去,竹枝、泉面、衣竿上皆覆着一层薄白。
谢疏泠赤足立在檐下赏雪,青石板寒气侵骨,脚趾冻得泛红,她却浑然不觉。温见予走出厨房见此情景,眉头当即蹙起。
“当真不冷?”
“无妨。”
“脚趾都冻红了。”
温见予不再多言,转身回屋翻出一双布鞋。这是王婶亲手缝制的千层底,针脚细密,鞋面绣着小花,她一直妥帖收着,就怕谢疏泠不肯穿戴。
“穿上。”她将鞋子摆到对方脚边。
“我向来赤足。”
“如今地上积雪,冻伤了还要我照料,得不偿失。”
谢疏泠望着蹲在身前的人,眼底无奈漫开,终究抬脚入鞋。鞋码偏大,穿在脚上如浮着两只小舟,走起路左右晃荡。
“不合脚。”
“总好过挨冻。等日后下山,我再让王婶替你重做一双。”温见予笑道,“你连自己脚的尺寸都不知,这些年心里装的,莫非全是往来亡魂?”
一语戳中心事,谢疏泠默然。她低头迈步,宽大的鞋子在雪地上起落:“走着走着,便合脚了。”
温见予心头一动,眸中笑意更深:“你说的是鞋,还是我?”
谢疏泠未答,转身踏入竹舍,只留一道清瘦背影隐入屋内。
雪连落三日方才停歇。第四日天刚放晴,温见予便背起药篓下山。骤降的气温让村里老幼纷纷染上寒咳,土屋四壁漏风,薄被难御严寒,寻常风寒也成了磨人的病痛。
她的药篓里塞满止咳草药,还带上数件旧棉衣。这是谢疏泠师父生前留存的物件,老人在世时常接济山下贫苦百姓,衣物叠放齐整,尘封多年依旧完好。
温见予抱着棉衣踏雪离去,谢疏泠静立檐下目送。那双偏大的布鞋,行至山道间,竟也渐渐妥帖。待身影消失在雪雾中,她回身落座案前,翻开《墟中记》。
书页间夹着一页便笺,是温见予的字迹,一笔一画温润端正,纸上批注着对魂灯法门的疑惑。谢疏泠执起毛笔,在字迹下方落笔:并非缺文,是你未曾悟透。想罢又添一句,下次我教你。
搁笔合卷,她将书卷归置妥当。天地间风雪再起,这一回是漫天鹅毛大雪,转瞬便将整座巫山染成纯白。竹海被积雪压弯,泉面凝起薄冰,屋内魂灯燃着青白幽火,在漫天雪色里显得孤冷又微弱。
约定的申时已过,温见予迟迟未归。酉时将至,风雪愈烈,山下村落被茫茫白雪吞没,连一点轮廓都望不见。
谢疏泠指尖微紧。她深知动用窥尘术会加剧墟境裂痕,还会缩短既定期限,可悬着的心终究按捺不住。思虑片刻,她抬步走下石阶。
积雪灌满鞋履,寒意顺着足底一路蔓延。行至第十级石阶,前方终于出现一道浅青身影。
温见予满身落雪,眉眼、肩头尽覆白霜,活似一尊雪人。她步履踉跄,腿脚微跛,双唇冻得发紫,指节僵硬如冻木。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句问询出口,又各自沉默。
“雪路难行,耽搁了时辰。”温见予率先开口,唇上冻裂的伤口渗出血丝,她下意识舔了舔,“虎子娘塞了两个热饼,还温着。”
谢疏泠上前,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积雪,动作轻柔得唯恐碰碎了眼前人。
“走吧。”
“你特意下山接我?”温见予跟在身后,踩着对方留下的脚印前行。
“不过顺路赏雪。”
“山上也有雪。”
“山下的雪,有人同行踏痕。”
简单一句,让温见予心头暖意翻涌。两道脚印一浅一深、一稳一斜,在雪地上交错延伸,如同两条溪流,终于在此处汇作一处。
回到竹舍,魂灯依旧长明。温见予取出怀中饼子推到案前,热气袅袅升腾。
“你先吃。”
“我已用过晚饭。”
谢疏泠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并未点破,将饼子掰作两半,递出一半:“一同吃。”
杂粮饼掺着粗糠,入口干涩剌喉。温见予望着对方淡然咀嚼的模样,忽然明白,长久独居守墟的人,早已习惯忽略饥寒。
她伸手收走余下饼食,推着人走向厨房:“别吃这个了,我煮姜汤暖身。鞋袜都湿了,快换干爽衣物。”
灶火燃起,暖意渐渐驱散一室寒凉。两碗热粥摆上桌,青白灯火映着二人相对而坐的侧影。
温见予放下碗筷,轻声说起山下见闻:“村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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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逃难老者,从北方跋涉两月而来,一路多见冻饿而亡的路人。我为他诊治冻疮,还把棉鞋赠予了他。”
她语气平淡,指尖却微微发颤:“老人说,路上遇一名灰衣斗笠客,听闻巫山有位能通亡魂的谢姑娘,特意寻来此地。”
谢疏泠眸色一沉:“是沈鹤亭。他在暗中散播我的消息。”
“他用意何在?”
“刻意引来各方视线。知晓渡墟人存在的人越多,我与巫山、墟境便越难隐匿。”谢疏泠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不息风雪,“长此以往,必引来墟境高层注意。”
危机层层逼近,前路迷雾重重。温见予起身走到她身侧,伸出小指轻轻勾住对方的小指,像孩童许下约定一般。
“你会怕吗?”
“我不惧祸事,只怕拖累于你。”
“路是我自己选的,从没想过离开。”温见予目光笃定,“你说过不会走,我信你,也请你不要食言。”
谢疏泠静静凝视她许久,唇角缓缓扬起浅淡弧度:“我不骗你。”
夜色渐深,风雪未停。榻上与地铺两处身影隔灯而卧,屋内静谧无声。
“那位老者说,沿路荒尸遍野,流民连前路在何处都看不清。”温见予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闷闷的,“倘若世人不再生死轮回,你是不是就不必日日渡魂了?”
“生死轮回是天道常理。”谢疏泠语声平稳,“若亡魂无处可去,执念堆积,墟境会不断膨胀,最终吞噬人间,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那你呢?”温见予翻过身,直面那团青白灯火,“倘若有一日你离世,心中最大的执念会是什么?”
谢疏泠没有即刻作答,抬手越过摇曳灯焰,指腹轻柔抚过她眉间纹路:“不过是往后煮粥,莫要煮得太咸。”
一句寻常琐事,却重逾千钧。温见予鼻尖发酸,闭眼伸手,将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你的手太凉了。往后我日日烧热水,陪你喝上三年,总能捂得周身温热。”
“好。”谢疏泠应声,眼底盛着安稳的温柔,“就喝三年。”
窗外碎雪再度纷飞,漫天白茫笼罩巫山。竹舍之内,热粥尚温,两心相依。寒凉终究抵不过朝夕相伴的暖意,在风雪长夜中,慢慢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