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雍宗一行人在荔州关外落地收剑,一进入荔州地界,便看到前面长街上人群熙来攘往,彩幡招展,各色摊贩沿街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
銮铃张望一番,好奇地伸手拉住身旁路过的一位行人问道:“请问前面为何这般热闹?”
“姑娘是外乡人吧?”那人答,“今天是重阳节,街上正在举办重阳节庙会哩。”
同行的年轻弟子们闻言,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庙会啊,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那是,平常在山上可见不到这种场面。”
众人边聊边往前寻找落脚的客栈,路过城隍庙时,只见朱漆大门洞开,香客如织。青烟袅袅中,善男信女们手持线香,在神像前虔诚跪拜。蒲团上有人正掷着茭杯,偏殿外还有人排队等着解签,一派肃穆又热闹的光景。
有弟子按捺不住,提议道:“既然赶上了,不如咱们也进去求支签?”
众人无异议,迈步踏入庙内,按照指示牌,穿过仪门和庭院,来到最里侧的大殿,殿内光线略显昏黄,檀香浓郁,平添几分庄严。
签筒摆在大殿的供桌上,听到他们来求签,殿内的庙祝按惯例向他们叮嘱抽签的注意事项:“诸位在摇签的过程中,一定要耐心和诚心,你的所想所求所愿,都会显现在签诗之中。另外,”他语调缓慢,“本庙的灵签中有数根是对签,同行的伴侣若是抽中了同一对签…”
“若是抽中了同一对签,会怎么样?”有弟子性子急,忍不住追问。
“若是抽中了同一对签,意味着两人是天赐良缘。不过这对签极难抽到,几十年来也只有寥寥几对小情侣抽到过。一旦抽中,我们庙中会赠送一对姻缘牌,两人可各自写了自己的名字,一同悬挂到院里的祈福架上,寓意缘分长存,相爱相守,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聿蕴和闻言,视线不自觉地看向銮铃。銮铃正专注地听着,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他遽然清醒,慌忙移开目光,垂下了眼眸。
听完规则,众人依序上前,双手持筒摇签,又按规矩驳了圣杯确认。
庄清塬抽到了上上签,聿蕴和则是下下签。
銮铃是最后一个摇签筒的,其余人已经摇完,按照给的号去外面侧殿的解签台排队领签诗。
一支签从签筒中被摇出,“啪”地一声掉到地上。她捡起地上的签,上面三个字也是下下签。
她耸耸肩,将灵签递给站在一旁负责收签的道士。
“唉?”那道士接过銮铃递过来的签,看到签上雕刻的并蒂莲纹样,诧道,“这支灵签跟刚才有一支是对签啊。”
他回头问坐在旁边负责登记摇签顺序的小道士:“方才那群宗门弟子中,是不是也有一人抽到了带有并蒂莲纹样的签?”
那小道士翻了翻记录,点头答:“是。”他抬眼看向銮铃,问道:“你跟刚才那群宗门弟子是一起的吗?”
“是一起的。”
“那恭喜你了,”小道士笑道,“你跟他们中的一位,虽然各自抽到的都是下下签,但这两支签本身,是寓意天作之合的对签呢!”
“跟谁?”
“我看看,”小道士对照着签号的名字,“叫聿蕴和。”
两个道士头对头商量起来,拿着銮铃的签去找刚才的庙祝,那庙祝同两人一起过来,对銮铃说:“姑娘,恭喜你啊,你与刚才那位叫做聿蕴和的公子抽到了对签,既然你们是一同来的,说明两位有莫大的缘分,按照庙里的规矩,我们会赠给你一对姻缘牌,你可以和刚才那位公子写上名字,挂到我们院子里的祈福牌架上。”
“好呀!”从庙祝口中听到她与聿蕴和“有莫大的缘分”,銮铃心里泛起无意识的欢喜,她接过那对桃木姻缘牌,雀跃地转身就想往殿外去找聿蕴和他们,快走到门口却突然顿住。
她现在的身份可是庄清塬的未婚妻,此行是为了去庄清塬老家和他成亲。
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叫他知道自己和别的男人抽到了天赐良缘的对签呢!
要是叫他觉得折了面子不高兴了,取消了他们的婚姻怎么办?
她当即折回来,打哈哈道:“这个不算哈,这个不算,我再抽一次。”
那抱着签筒的道士眼疾手快将签筒往臂弯一撤:“哎,哪有这一说,求签是严肃的事情,不可当做儿戏反复抽取。”
没办法,銮铃只好将那对姻缘牌藏在袖中,想装作无事发生,结果她从侧殿解签台取了签诗回来,刚进院里,就见有道士站在门槛处敲响了铜锣,高声喊道:“恭喜前面这位姑娘,和她的伴侣抽中了本庙建立以来的第五对对签!祝一对有情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喜得良缘!”
引得全院的人都回过头来,目光齐刷刷投向出现的銮铃。
銮铃一脸尴尬,只好重新将姻缘牌从袖子里掏出来,在众人注视下,装作开心惊喜的样子朝等在院内银杏树下的天雍宗弟子们跑去。
边跑边喊:“庄大哥!”
她跑到庄清塬面前停下,仰起明媚的笑脸,将手中的姻缘牌举给他道:“庄大哥,你知道吗?我跟你抽到了同一对灵签!”
听闻此话,在场的天雍宗弟子们当即炸开了锅。庄清塬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姻缘牌。其余弟子纷纷上前,满脸喜气地道贺:“恭喜啊,大师兄,我们就知道你和銮铃姑娘肯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庄清塬含笑颔首,一一谢过他们。
銮铃与庄清塬朝院里的道士借了笔来,在姻缘牌上各自写下自己的名字,一起挂到了院内的牌架上去。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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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秋风忽起,吹动银杏树的叶子簌簌落地,铺满了青石地面。那对写着銮铃与庄清塬名字的姻缘牌,混在千百木牌中,被风吹得来回飘荡,相撞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人群最外围,聿蕴和始终静默伫立。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潮,久久停留在那对摇曳的姻缘牌上。秋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在地上投下一道又细又长的影子,直到一片枯黄的银杏叶飘落肩头,他才恍然惊觉,转身离开。
所有无法言说的心事,便都祭在了这秋日的微凉里。
从城隍庙出来,一行人继续寻找客栈。
庄清塬回头找銮铃,与她走到一起。其余人注意到了,都心照不宣地加快脚步,与两人拉开距离,自觉地给这对快要成婚的小情侣把独处的位置让出来。
祝羡逸敲一敲还懵懂跟在庄清塬旁侧的一名年轻弟子的脑袋:“真是没有眼力见儿,给这对准新婚夫妇独处的空间懂不懂!”
说着便拽着他的袖子快步走到前面去。
听到他们调侃的话,銮铃装作羞涩地抬头看向庄清塬。
庄清塬也回以一笑,同她聊天道:“銮铃,方才解签台给你解的签诗是什么?”
“唔,我的签诗…刚才我没太看明白呢,庄大哥,你看看,我抽的是下下签来着…”
听到他这样问,銮铃从腰间的荷包中翻出那张从解签台拿的竹纸给庄清塬看,只见纸上写着:
狐踪隐入麒麟画,蚁穴潜穿玉砌基。一夕星沉銮殿冷,空余白骨映寒烟。
“看起来是很不得了的坏事呢,可是我的人生经历短平得很,哪里当得上这样大的恶兆?”
“是呀,是不是测错了?”
“也许吧…庄大哥,你的签诗呢?”銮铃问。
要是她将来把庄清塬杀了,会不会显露在他的签诗上?叫她可以借此窥见自己将来的计划能不能成功。
庄清塬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签纸,展开递过去,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的反应。
銮铃接回来,见上面写着:
夜云蔽月终逢晓,逆水行舟竟至遥。风助狂澜波涌起,功成之日震云霄。
銮铃失望:看起来就是寻常修仙男主的命数,经历一番寒彻骨获得扑鼻梅花香,功成名就,威震四方。
就是…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透着一股子邪气。
她一时也琢磨不透,将竹纸递还回去,笑着恭维道:“恭喜庄大哥,看来你日后定会大有作为。”
庄清塬弯了弯眉眼,应了声:“嗯,多谢。”
銮铃低下头,将自己的签诗收回荷包中。庄清塬垂眸望着她的发顶,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掩饰的、带着几分阴鸷的狞笑。
真是。
双重好兆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