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望向查看骡车上货物的易茳?。
长年累月奔走下肌肤焕麦色，斑点如年轮，是易茳?看遍大江南北，山川湖海沙地的见证。她看着易茳?垂眸认着抓起一把笋脯轻嗅，说：“至少，我瞧见了。”
面上戏谑如打破水面的石子，泛起一圈圈波纹。紫菀张唇半晌，话语咽回去，随着一齐看易茳?。
“是瞧见了。”紫菀喃喃。
捡起野菜的菟茗感知到某种淡如丝，轻如柳絮，却缠缠绕绕的窒息感。她下意识扭头凝视不远处，望着易茳?出神的两位。眉心微蹙，嚼着小浆果的嘴停下，嘴里的甜霎那间为苦带着涩。
菟茗双眼安静地看着她们，品味着紫菀的话。
“看见了。”
搓着双臂冒气的鸡皮疙瘩，兜里野菜掉落一地。恰好有风招呼，轻飘飘，却把她辛苦采摘的野菜，从路崖推下，落在泥泞上。周遭树林，觅食的动物循声而来。
“诶！”她伸手半路止住，“罢了。也不是很饿。”
耳边有声，她转身，只见那伙计叁全鬼鬼祟祟地起身。小心避开外边的林商，猫着身朝山路下走。
“乡主，受累移步。”宋雨眼神跟随叁全。
“啧，麻烦。”紫菀动身飘去。
经过菟茗时，伸出另一条枝卷起她的腰。登时，被放风筝的加了位。
“VIP位置啊。”菟茗眨眨眼睛感慨。
一旁，宋雨注视脸颊微鼓的人，询问：“还不知小娘子姓名。我叫宋雨，自觉得与小娘子颇有眼缘。”
“宋……雨。”菟茗在手心写下两字，宋雨点头。“正是这二字。”
“我叫菟茗。菟丝花的菟，香茗的茗。”她瞄了眼前边的紫苑，低声问宋雨。“那位叫什么？”
“文乡主啊，”宋雨注意到紫菀微侧眸一瞬，“菟小娘子可知紫菀花？”
“她叫紫菀？紫菀花精？”菟茗观察紫菀外貌，盯着她额角那缕淡黄发丝，“原来是一朵小花啊——”
腰间枝条缩紧，菟茗痛得冷抽一声。“脾气比我还大！不说了还不成！”话落，那枝条果然送了些许。
沿着山路绕下，在潮湿低洼处寻到蹲在泥泞间，握着竹筒翻找什么的叁全。
“他在找什么？”菟茗拉着枝条，慢慢脚踩地靠近叁全。
“药虫，”宋雨垂眸，身形一晃来到叁全身边。她抬眼看向观天的紫菀，抿唇轻笑，“多谢乡主。”
“药虫？”菟茗歪头聚焦叁全手部动作。只见他拿着两根小棍子，从一棵腐败树下夹出一条拇指大蜈蚣。“他是用来卖钱？”
“嗯。卷宗记过叁全供状，他常在他人睡下后，独自离开。找些药虫、药材，到了草市或药市去卖。说是换钱来买酒吃。”宋雨瞥见竹筒里四五条爬动的蜈蚣，稍稍后退，却退无可退。
她顺着阻挠之物朝下看，先是瞟了下腿上枝条，才去看观天那位。
而那位，嘴角噙着一抹坏笑，故意让枝条带宋雨靠近竹筒。见宋雨眼睫因害怕扇动，掩唇笑出声。
“那这个人有嫌疑吗？”菟茗凑近看叁全夹蜈蚣。那数条腿无规律地划动，蜈蚣蠕动似要把打扰之人狠狠咬上一口。
“据老仆石萼供状，叁全与易茳?有过一次大吵。说是他夏季走山路，路上偷饮不少酒，使骡带着一车子瓷器跌落路崖，险被解雇。念及叁全跟了多年，易茳?与他约法三章，日后赶路断不可饮酒。若再犯，必不饶恕。”
宋雨脸色僵硬，道：“林商供状提及，叁全有几次趁他们休整，在存放钱匣骡车旁许久，怀疑有偷盗钱财之嫌。林商搜到叁全身上的碎银，与丢失银两数目契合。但没声张，只是拿回钱放回去。”
“酒驾啊？”菟茗嫌弃看着叁全，“这人也真是不考虑安全。”
许是菟茗蹙眉瞪眼的模样，宋雨觉着可爱，眼神柔和几分。“菟小娘子所言极是。”
“有一就有二，这人好酒，能忍得住吗？”菟茗看向叁全的酒糟鼻，伸出食指隔空点点点。
“不知，但他东家留下，应当也是有自己考量。”宋雨说。
过了一个时辰，叁全才锤着腰，捂着竹筒跑回岩厦。回到原位，缩在角落沉沉睡去。
他才睡下，石萼睁开眼眸。皱眉看他几眼，拿出一袋驱虫香囊丢到叁全腿边，又给身侧的易茳?把身上的外袍盖好，又继续睡。
次日，一行人啃了干粮出发。
菟茗她们跟随商队一行，越走空气越干燥，越走风沙越大，越走绿意渐黄。
一条荆条从车轱辘松动脱落，干脆的枝条被碾成粉末。风沙携带微末的紫蓝、粉、白，赶车的叁全和其他三人早已裹上防沙尘的布巾。
凛冽的风刮得露在外的皮肤刺疼。灰布巾下，眼尾细纹流过风。几缕灰白发丝乱在空中，□□燥的手压下。
几人来到一处松林旁的邸店落脚，大休整。
林商同叁全牵着骡车去仓库卸货，易茳?在石萼搀扶下跟店掌柜要了两间房间。到了房内，易茳?捂着咳嗽，石萼赶紧要了热茶上来，给她倒上一碗。
“东家，这段时日可要好生歇息，你身子越发差了。”石萼眼含心疼看着易茳?憔悴的面容，眼眶发红。伺候她躺下，石萼出去让她安静休息，却被喊住。
“石姨，去拿药来。”易茳?侧躺在床榻上，对她说。
待石萼取来捣碎的药，易茳?褪去衣裳，露出长满疮的上身。她咳着让石萼给她敷药，石萼用竹片挖好药糊涂在毒疮上，还是不忍心地落泪。
“怎么哭了？”易茳?侧脸询问。
“若是夫人还在，瞧见娘子这般，该有多心疼呐！”石萼抹泪。
自从易家没落，她家小娘子出嫁没几年，变做了顶梁柱。换上素衣荆钗，从此肩挑起一大家子老弱妇孺的命途。这几十年，风餐露宿，人憔悴的不复往日神采。
好在易茳?有主意和钱财，林商有行商经验，两人相互扶持，日子也算稳当的过下去。可，她本该过得无忧无虑的。
“世事难料，活着就能活着。”敷好药，易茳?穿好上衣，“对了，他两怎还未上来？”
抹去泪水，石萼去楼下寻人。不到一会回来，带着气愤说：“那叁全又去拍户喝酒，还带上阿郎。”
“小娘子——”
石萼心疼看着易茳?。那林商真是昏了头，这么好的娘子在，竟还去那种地方消遣。
“……”
沉默良久，易茳?摇摇头。“石姨，随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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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他知什么当做，什么不当做。”
不久易茳?睡下，石萼下楼寻吃食。
菟茗坐在石萼对座，托腮直视这位年迈的老仆，看她用热茶泡开饼子喝着。
“这人喊易茳?小娘子，她是易家家仆？”
“石萼本是易茳?阿娘的贴身女使，其娘离世后，边到易茳?身边照料。”宋雨为她解惑。
菟茗又问：“方才那药，是藜芦吧。”
“正是。”宋雨答。
“藜芦有毒，根可入药，少量可治毒疮。”紫菀补充，见菟茗睁眼盯着她不说话，不悦眯眼凑近她，“又看？”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保持沉默呢。”菟茗耸耸肩，想起什么对宋雨说：“欸！那你之前说易茳?死时口唇指甲都发黑，这是中毒吧？毒物会不会是藜芦？”
紫菀看她，说：“你认为老仆下毒？”
“我没有，别扣帽子。”菟茗瞪她。
“成，”紫菀继续靠在桌边看松林，“那下次藏好眼底那些怀疑。”
菟茗垂眸偷白了眼，朝宋雨身边挪托着下巴。“要你说。”
“我说……卷宗所记，”宋雨看着菟茗，她那双盛满求知的水眸，看得宋雨觉得心痒痒地想笑。
“仵作验明易茳?生前曾服用大量藜芦汁和根须，其呈现毒状是为藜芦所致。”忽略腿上一松一紧的枝条，宋雨补充。“藜芦可少量外敷，万不能内服，有大毒。但叁全、林商皆知易茳?外敷藜芦药糊一事。”
菟茗追问：“都有嫌疑。石萼作为给易茳?上药的应当嫌疑最大。其他人如何看她？”
“之前查案之人也有所怀疑，据叁全供状，自易茳?长毒疮后，石萼每日都会捣碎藜芦。这些全有她一人过手。不过他回忆，石萼不知何时开始，私下埋怨易茳?。每日躲人似的拿藜芦来煎水。这些藜芦水次日都会耗尽，且易茳?身子一日比一日差。
“而林商，则言石萼不喜他，瞧着眼烦便无其他。”宋雨说。
“石萼不喜欢林商？为何？”想起岩厦那林商淡淡回应，以及易茳?的沉默，菟茗转了转眼珠。“他们感情出问题了？”
“那香囊做工如此精细，寻常可买不着。莫不是她人所赠。”紫菀皱眉，话语带着怒其不争，“易茳?能忍？”
“你不是看风景？”菟茗打趣。
“……你们话声如此大，我避不开。”紫菀背对两人，却没走远。
“这个花精，心口不一的很。”菟茗懒得理会，低声与宋雨说。
小腿上枝条猛地一紧，宋雨眉梢不可察一挑，没接菟茗这话。“照石萼所说，林商总爱在外喝花酒。每回来，身上总新添一件女人物件。她曾听林商和易茳?争吵多次，严重时摔了一屋子物件，且二人已分房睡多年。
“然，叁全说，林商是心底苦闷吃酒，并未渔色。但也提及林商不愿易茳?同住一事，言辞十分激动抗拒。甚至醉酒后言语，为何不死。”
“荒唐！”紫菀猛甩枝条，劈声厉响，“眼下还不是同那伙计去拍户喝酒。”
菟茗没吱声，摸着自己左手尾指，眼珠快速动着。好一会儿抿唇嘴角上扬，立刻拉平嘴角。
心中有了思绪，她便不再追问宋雨，只待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