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8 AC的初冬,学城的白鸦还没飞到,蓝叉河面先结出了一层惨黄色的薄冰。边缘冻着烂草根。
灰石墙根底下的烂泥冻成了铁板。劳役组的农夫抡起生锈的铁镐,狠狠砸下去。镐头在黑泥上崩出几点火星,反震的力道让农夫的虎口渗出了血丝。长屋外的风刮得像一把破锯子,呼啸着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石塔底层的储物室里没点火盆。
奥托坐在硬木椅上,身上裹着那件边缘磨破的斗篷。他用右手来回搓碾着左手的指节,呼吸在半空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两只被牛皮封口的黑陶罐放在粗糙的木桌上。里面装的是白盐。陶罐旁边,是一袋还没生虫的陈年燕麦。
波利弗站在一旁,在羊皮纸上写下最后几个字。
“大人,信写好了。”波利弗吹去纸面的墨渣。
“措辞客套。”波利弗看着羊皮纸说,“只说领主夫人挂念孪河城宗亲。寒冬将至,听闻附庸查尔顿家族粮草短缺,特备粗薄之物相赠。劳烦雷蒙德大人向老侯爵代为转达。”
波利弗将羊皮纸折叠。红蜡滴在纸面上,散发出松香和油脂味。
“交给夫人。”奥托没去看那封信,只将一柄削钝的短匕首丢进脚边的木箱。金属撞击木板,发出闷响。
厚木门被风撞开。门轴发出凄厉的摩擦声。
玛丽亚·佛雷走了进来。她那件粗短袄底下,缝着一层带血腥味的生羊皮。腰上挂着那串黄铜钥匙。随着她的走动,钥匙互相撞击,发出脆响。
“去查尔顿家的庄园。不带卫兵,只让杰克赶车。”
奥托将那卷封好的羊皮信扔在白盐陶罐上。皮靴在泥土上踩出嘎吱声。
“路过渡口营地,把这信给雷蒙德的卫兵。”奥托看着窗洞外的飞雪,“雷蒙德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该怎么让老查尔顿闭嘴。”
玛丽亚的目光扫过那两罐白盐。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铜钥匙。
“老查尔顿那头倔驴就算饿死,也不一定肯把儿子交出来。”
“他死得了,他底下的农奴死不了。”奥托转过身,将左手插进斗篷深处,“雷蒙德会把刀架在他们全家老小的脖子上。”
三日后的晌午,风卷着碎雪。
查尔顿家那座破败的石围院外,木门上的漆皮掉得只剩残斑。院子里没有战马的嘶鸣,只有两头瘦骨嶙峋的老骡子在嚼着枯草。骡子的肋骨根根分明。
玛丽亚坐在木车前板上。杰克拉紧缰绳,将板车停在石阶外。
老骑士霍斯特·查尔顿站在风里。他套着一件勉强缝补过的锁甲,胸前那件绣着“绿色交叉橡树枝”的旧披风被冷风撕扯。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身后站着几个拿着削尖木棍的干瘦家兵。
老骑士死盯着板车上那两只没开泥封的黑陶罐。
“霍亨索伦的女人。”老骑士的手背跳着青筋,“这里是双子塔的封地!你拉着两罐子盐停在我的院子里,是想拿这点脏东西,剥夺我作为骑士的尊严?”
玛丽亚没有退缩。她跳下板车,皮靴踩碎了一汪冻结的□□。冰水溅在她的羊毛裙摆上。
她走到那辆破板车旁,双手抠住陶罐粗糙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你的尊严,能让屋里那几个饿得直哭的孩子熬过下个月的大雪吗?”
玛丽亚的手臂猛地发力。
“砰!”
沉闷的碎裂声。那只沉重的黑陶罐被她直接推下板车,重重砸在满是冻泥的石板上。陶片四溅。
封泥震裂。大捧白盐,像细沙一样倾泻而出。雪白的盐粒盖住了那摊散发着牲口尿骚味的冻泥。
老骑士粗糙的脸皮哆嗦了一下。身后的几个家兵盯着地上的白盐,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你疯了!”老查尔顿拔出半截断剑,上前一步。靴底踩在碎陶片上嘎吱作响。
“我是瓦德侯爵的孙女。”玛丽亚看着他,声音在风中没有一丝颤抖,“你这把破铁敢架在我脖子上,明天佛雷家的轻骑兵就能把这院子里的人全吊死在外面的死槐树上。”
老查尔顿的动作僵住了。断剑悬在半空。
急促的蹄声从来时的土路上炸响。
十余骑佛雷家的巡哨,顶着双塔的旗帜,冲散了院外的枯草堆。战马打着响鼻,喷出大团白气。
雷蒙德·佛雷裹着厚重的貂皮大氅。他翻身下马,手里的马鞭还在滴着雪水。他跨进院子,看都没看地上的白盐,直接逼近老查尔顿。
“霍斯特!男爵夫人赏你冬天的饱饭,你还敢拔剑?”
雷蒙德的唾沫星子喷在老骑士脸上。“你想让侯爵大人觉得,你这破院子准备造反?”
“雷蒙德少爷……她要的是我十二岁的孩子!”老骑士喉结滚动,虎目里布满血丝,指着玛丽亚。“我是双子塔的封臣!”
雷蒙德拔出左侧的纯钢匕首,抵在老骑士的喉管上。
没有见血。但冰冷的金属贴着跳动的皮肉。
“听清了。”雷蒙德压低声音,“要么拿盐去换麦子,让全家活下去。要么我今天就在这宣读你勾结铁民的死罪。连这个十二岁的小崽子一起绞死。”
老查尔顿没有再握剑。那双粗手砸在大腿的旧甲片上,发出沉闷的铁音。他的脊梁塌了下去。
五日后的黄昏,第一场真正的碎雪被北风卷着,砸落下来。
只有四骑。
雷蒙德·佛雷冻得铁青着脸。他连马都没下,一把揪住马背上那个单薄身影的后领,将他直接推了下去。男孩摔在冻土上,滚了两圈。雷蒙德抽打马臀,驰入风雪深处。
大门闷声拉开。
奥托站在原木排路的尽头。没有火把,两名持着长矛的老卒立于两侧。雪粒落在奥托的肩膀和头发上。
十二岁的威廉·查尔顿站在风口里。他的鹿皮靴子沾满了黑泥。
男孩那件破旧的斗篷边缘,绣着两根交叉的绿色橡树枝。他死咬着发白的嘴唇,没哭没闹。
他瞪着前方的奥托。
奥托没看他的眼睛。
“波利弗。名册上添个人。”
奥托转过身,靴底踩碎了一块残冰。
“把他那身绣着绿树枝的衣服扒了。”
威廉浑身一颤。他下意识抱住前胸,却被后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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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教头托伦一把捏住了后颈,提了起来。
托伦粗糙的双手像铁钳一样。他扯住那件斗篷的领口,用力一撕。布帛碎裂的声音在风里格外刺耳。托伦剥掉外袍,塞给男孩一件发着馊臭味的农夫破麻褂。
“大人,既然是侍从。要不要在石室外给他铺个木板席子?”波利弗在一旁呵着白气问。
“没长出茧子的手,连块干草都不配要。”
奥托走向石塔深处。
“发给他木铲和水桶。明天起,他负责洗伤兵棚的带血的布,倒农户大屋的粪桶。晚上让他跟烧炭的苦力睡在底层地窖。”
厚重的木门重重合拢。
夜深了。寒风刮过长屋顶上的缝隙,发出凄厉的怪响。
底层的地穴里没有窗。墙缝里渗出冰冷的水珠。苦力们发出沉重的鼾声,空气里充斥着脚臭、陈汗的酸气。
威廉·查尔顿蜷缩在一个草垛里。麻衣纤维刮擦着他冻伤的皮肤。眼泪混着泥土,在脸颊上冻出冰渣。
“咔哒。”
一盏油灯在地穴口亮起。灯芯爆出一个火花。
波利弗裹着羊毛短裘走下土台阶。他手里端着泥陶粗碗。
波利弗走到威廉的干草堆前。
“铛。”
破角碗放在满是灰尘的平整石块上。
碗里是大半碗发黑的树皮麦糊。上头盖着小半块黑饼。
威廉盯着那只碗,本能地咽了一口口水。但他把脸扭到一边,死咬着下唇。
波利弗掏出一把算账的小木筹,盘腿坐在冻土上。他一枚枚拨弄着木筹,木片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波利弗拨了两下木片。“要是死了。明天一早,我就带着这半张面饼去见男爵。男爵会重新写封信,让雷蒙德再去你父亲的院子里,把你家灶台上仅剩的几只过冬兔子全收走,当你的丧葬费。”
威廉浑身一震。
他猛地伸出冻僵的手,抓起那块麦饼塞进嘴里。硬得像石头。威廉一口咬下去,牙龈渗出了血丝。血腥味混着苦涩在口腔里散开。他大口往下咽。
波利弗看着狼吞虎咽的男孩,木筹在指尖来回磨搓。
“慢点咽。别梗死在喉管里让我去挖坑。”波利弗说,“慢点嚼。”
“双子塔西头住着的那个管账的胖总管,叫瓦德什么来着?”波利弗皱着眉,敲了敲手里一块木筹。“上回买生铁,他手底下那个跛脚税官硬讹了我们两枚银鹿。这笔账我一直算不明白。”
威廉被噎得翻白眼,用手背死命锤着胸口。
“胖总管莱曼……咳……他底下的税官右脚不跛……跛左脚的那个是西塔马厩副总管的表亲。他们收过路钱不上缴,全流进了雷蒙德少爷对门那个卖香料的情妇院子里……”
话一出口,地窖里只剩男孩吞咽麦糊的响动。
波利弗拨弄木筹的动作停了半息。
他没继续追问。从袖兜里掏出一小条风干的咸鹿肉,丢在威廉的泥碗边。
“多吃些。”波利弗端起油灯,向台阶走去。
“明天端满四个棚子的粪桶。晚上再跟我算算这香料贩子进出的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