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城的早晨,是被铁民湾的浪拍醒的。
西风卷着盐雾,扑在城墙厚重的灰岩石砖上。风里全是死鱼和海带的腥味。
天刚蒙蒙亮。奥托·霍亨索伦站在下城区的公共水槽边,把头扎进冰冷的水里。他直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半旧的皮甲上。
他穿过刚刚苏醒的街道,来到主塔事务官的大门前。怀里贴胸口的地方,揣着那张盖有紫底银鹰火漆印的地契。
主塔的侧门开着。杰森·梅利斯特伯爵站在军械库的空地上,身上披着一件新打磨的重型鳞甲。他正用粗糙的拇指肚,顺着一把长剑的剑刃慢慢往上推。
伯爵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霍亨索伦家的小子。”伯爵把剑递给旁边的铁匠,“我以为你天不亮就该滚回烂泥地里去拔草了。又跑来我这做什么?”
“来向您讨一样东西,大人。”奥托停在三步外。
“说吧。”
“海疆城的南墙根,还有码头的烂泥滩上,睡满了红宝石滩之战留下来的流民。”奥托看着伯爵的背影,“给我一份流民招募特许令。”
伯爵转过身,眉头压得很低。
“你想在海疆城挖我的墙角?”
“我在替您清扫街道。”奥托没有躲避他的视线,“他们没有领民契约,不缴税。治安官每天要为了一块发霉的面包动用绞刑架。给我文书,我把这些人带走。明年秋天,他们会变成替您守界的民兵。上游那帮人想越界,得先踩过这些流民。”
军械库里安静了片刻。铁匠停止了打磨,低着头不敢出声。
杰森伯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学士。”伯爵冲站在阴影里的老人招了一下手,“给他文书。加盖治安官的副印。允许在市集和码头招募无主之人。”
学士在一张裁好的羊皮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但你听好。”伯爵走近一步,铁鳞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如果你的队伍里,混进去一个海疆城登记在册的铁匠,或者哪怕一个我的农奴。我让人砍下你的脚,让你一路爬回蓝叉河。”
“如您所愿。”
奥托接过那张滴着温热红蜡的羊皮纸。蜡印还没干透,他捏住边缘,转身走出主塔。
回到临时落脚的廉价酒馆,奥托推开门,反锁。
房间里弥漫着陈年劣质麦酒的酸气。五名猎户坐在墙角的干草铺上,正在用油布擦拭短矛。
靠窗的破木桌旁,坐着一个干瘦的男人。波利弗。奥托昨天在码头区用两个铜板雇来的落魄账房。
奥托走到桌边,解下腰间的羊皮钱袋,解开抽绳,手腕一翻。
硬币砸在粗糙的木桌上。
波利弗的眼睛直了。他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指,把混在一起的钱币分门别类地拨开。
“二十五枚金龙。三十二枚银鹿。四十五个铜星。”波利弗报出数字,声音在发抖。
奥托拉开条凳坐下。
“拿上炭笔和木板。”奥托站起身,“我们要把每一个铜板劈成两半花。”
第一站,海疆城西侧的粮市。
空气里浮动着谷物粉末和牲口粪便的味道。奥托越过前面几家摆着饱满金黄小麦的摊位,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一个大棚下。
麻袋敞着口。他把手插进略显干瘪的大麦堆里,抓起一把,摊在手心里。用指甲掐开表皮,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霉味。
“燕麦六蒲式耳。大麦种子五蒲式耳。冬小麦只要两蒲式耳。”奥托把麦粒扔回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粮商是个胖子,搓着手凑上来:“大人,买点河湾地运来的上等冬小麦吧。这燕麦和大麦……多半是喂牲口的。”
奥托没理会粮商的脸色,指着后面的干货堆。
“三百磅黑面包。要最硬的那种。两桶腌河鱼。两大袋干豌豆。豌豆混在麦地旁边种,能肥地。”
胖粮商拿出算盘噼啪拨弄。
“一共五枚金龙,两个银鹿。”
奥托数出钱,丢在柜台上。“把东西拉到城门口的空地等我。”
铁匠街。
炉火烤得空气都在扭曲。打铁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奥托没有看墙上挂着的长剑和亮闪闪的链甲。他蹲在门外的废铁堆和粗加工区,挨个翻找。
他挑出十把生铁锄头,在青石板上磕了磕,听声音。
“这四把伐木斧,我要了。”他用拇指刮了一下斧刃。
然后是两把双人十字锯,六把修木材的锛子。
付钱的时候,奥托走到角落,踢了一脚地上那个沉重的铁疙瘩。那是一个带木制辅轮的重型深耕铁犁。犁铧又宽又厚,上面布满锤印。
“加上这个。”
波利弗在后面拉了拉奥托的袖子,压低声音:“大人,这犁太沉了,两匹马都拉不动,又贵……”
“河间地的黏土层有一尺厚。没有重犁,你用指甲去刨荒地?”奥托头也没回。
接下来的杂货铺之行,波利弗的炭笔在木板上记字的速度越来越慢。
“两桶动物油脂。”
“五块磨刀石。”
“一整箱纯铁钉。两大包。”
波利弗忍不住问道:“大人,铁钉贵得离谱。盖房子打木榫头就行了,花这个冤枉钱……”
“蓝叉河每天都会下雨。我们没有十天半个月去慢慢凿榫卯。第一天必须把避难所钉死。油脂用来涂锯子和斧头,不涂十天就生锈,钝的工具会多耗农夫三倍的体力,等于浪费粮食。”
奥托把钱按在柜台上。
“三大袋粗盐。”
“一袋生石灰。一包硫磺。”
“大人……”
“荒地第一天,人畜拉撒都在一起。一场红痢下来,几天人死绝。石灰用来铺茅坑。”
三枚金龙丢在柜台上。
最后一站,牲口市。
奥托跳进围栏,拍打着两头瘦骨嶙峋的公牛的背脊。没有膘,骨架大,蹄子稳。
“连带外面那辆带铁箍轮子的旧载重木车,六枚金龙,不还价。”奥托把钱丢给牲口贩子。
城门口。物资堆得像座小山。
波利弗坐在木车辕上,手指在木板上画着杠,手抖得厉害。
“大人……算上打点城门守卫的几个铜板。我们花掉了将近十九枚金龙。”
钱袋瘪了。里面只剩下六枚金龙,和一小把银鹿。
“推车。去码头。”奥托把沉重的带套牛轭卡在公牛脖子上。
下午。海疆城南侧的流民营。
这里的味道比鱼市还要冲鼻。烂泥、排泄物、化脓的伤口、生火用的湿柴烟味混杂在一起。几十个用破木板和漏风油布搭成的窝棚挤在避风处。
奥托让猎户把牛车停在泥滩前。
他拔出匕首,把那张盖着红蜡印的招募令,“笃”的一声,死死钉在旁边一根废弃的船桅上。
“砸开!”
老约翰一斧头劈开了一小桶廉价麦酒的木塞。
发酵的酸苦酒气顺着风飘进窝棚。
几百双眼睛从黑暗里亮了起来。
奥托站在牛车上。
“我是奥托·霍亨索伦,蓝叉河上游新领地的主人。海疆城伯爵的封臣。”
下面鸦雀无声。只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我需要木匠。需要会种地的农夫。需要懂硝皮子的、会伺候牲口的。没有登记在册的无主之人,全都可以来。”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从烂泥里爬起来,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大人……管饭吗?”
“头三个月,每顿半斤黑面包,两勺腌河鱼!干重活出力的,每隔七日加一杯麦酒!”
“但你们听好规矩。”
奥托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刃在暗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冷芒。
“偷窃领地口粮和铁器者,剁掉右手。”
“私自斗殴致伤者,加倍服劳役。”
“干活偷懒三次者,剥夺口粮,赶出营地。”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人。
“我的领地,不养吃白食的废物。觉得能活下来的,站到牛车的左边。”
下面安静了一息。
接着,几个饿得脱相的女人拼死往前挤,被旁边的男人一把掀翻在泥里。人群轰的一声,潮水般涌向牛车的左侧。
奥托把剑插回剑鞘,跳下牛车。
“你,手伸出来。掌心有老茧,虎口开阔。会种地?”
“大人,我叫马特。在戴瑞家种过半辈子地。”
“去左边。”
“你的腿怎么回事?”
“三叉戟河挨了一矛,大人。但我叫跛脚本,会修补皮具,手不抖。”
“去左边。”
一个干瘦的老头抱着一个破布包挤上来,打开里面是一套生锈的凿子。“老克里根。木匠。”
“左边。”
一对夫妇互相搀扶着走出来。男人胳膊粗壮,女人手里捏着个骨针。
“我会伺候牲口,她会纺羊毛。”男人说。
“左边。”
加上两个纯粹为了卖力气吃口饭的壮汉。
一共七个人。
算上奥托本人、波利弗和五名猎户。霍亨索伦领地最初的人口:十四人。
从海疆城到蓝叉河上游的那处河湾,只有三十里。但这支队伍走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雨,官道变成了泥沼。带铁箍的沉重木车轮子陷进黏土里。两头瘦牛累得口吐白沫,前蹄跪在泥里死活不肯起来。
“推车!”
奥托脱了皮甲,光着膀子,第一个跳进齐膝深的泥坑里,肩膀死死顶住车厢后板。
七个流民战战兢兢地跟着下泥。猎户们在两侧推车轮。
泥水溅在脸上,糊住眼睛。一步,两步,轮子从泥坑里碾出来。连续两天,队伍走走停停,每个人身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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壳,散发着酸臭味。
第二天黄昏。他们抵达了地契上的那片河湾。
队伍停下了。
蓝叉河的支流在这里打了个急转弯,甩出一大片沉积平原。一人高的荒草在热风中起伏。草丛里不时传出水耗子和蛇类爬行的沙沙声。
北面的斜坡上,是一片硬木林。
那个会纺织的女人玛莎,腿一软坐倒在泥地里,抓着丈夫的袖子哭出了声:“领主大人……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个挡风的墙都没有啊……”
奥托跳下木车。靴子踩在泥里,“吧唧”一声。
天黑得很早。西边的天际线翻滚着黑紫色的积雨云。风开始变冷,吹得草叶哗啦啦作响。
“起风了!是长夏的暴雨!”老农马特仰头看天,脸色煞白,“大人,不找地方避雨,今晚全得淋出热病!”
有人开始往牛车底下钻。
“全都给我闭嘴!拿工具!”
奥托一把拽过大劈斧。
“马特,带两个壮汉,去那边的缓坡高地,把草全部拔光,连根拔!撒生石灰!”
“老克里根,带猎户去林子里,挑最直的松木,砍四根主柱!”
“波利弗,把油布展开!种子和铁器盖死!”
他拎着斧子,大步跨向北坡的硬木林。
“砰!”
第一声劈砍在荒野中炸开。
老约翰紧随其后。猎户们的斧子相继落下。流民们抓起锄头和镰刀,冲向高地拔草。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了奥托的鼻尖上。
“立柱!”
泥坑挖好了。四根粗糙的松木竖起来,底下用石头和泥巴夯实。
“横梁!铁钉!”
奥托站在木箱上。老克里根递上横木。奥托拿起铁锤。
“叮!叮!叮!”
铁钉狠狠咬进木头里。
“油布!拉!”
巨大的厚油布被抛上顶端,几个人在四角死死拽住绳子,绑在地上的木桩上。
最后一个结打死的瞬间,暴雨倾盆而下。
雨幕像一堵灰白色的墙,吞噬了整个河湾。
十四个人,两头牛,连同那辆装满物资的木车,全部挤在不到三丈见方的单坡木棚里。
顶上的油布被雨水砸得砰砰作响,漏进来的细小水珠随着风飘在脸上。地下撒了石灰,空气里多了一股刺鼻的干涩味。
棚子中央,挖了一个火坑。
老约翰用打火石敲击了十几次,点燃了塞在干草里的火绒。火苗窜起来,舔舐着还没被雨淋透的树枝。
火光照亮了十四张满是泥污的脸。
生铁大锅吊在火堆上。两块硬黑面包被斧背砸碎,丢进去。一把干豌豆,半条咸鱼。
水开了。淀粉、盐分和鱼肉脂肪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玛莎死死盯着翻滚的锅底,咽口水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老克里根偷偷往前蹭了半步,眼睛一眨不眨。
奥托拿起木勺,给每个人舀了一碗糊糊。
棚子里没有半点别的动静,只有大口吞咽、以及舌头用力刮擦陶碗边缘的沙沙声。
马特一口气喝干,把碗底舔得泛着水光。他放下碗,小心翼翼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截干柴。老农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砰砰作响的油布,又看了一眼坐在木箱上的奥托,往火堆旁缩了缩,闭上了眼睛。
奥托靠在物资箱上。火光在他的侧脸投下阴影。
“波利弗。记账。”
波利弗赶紧放下碗,拿起木板和炭笔。
“领民七人,猎户五人,公牛两头,重犁一具。领地根基:地契一张。手头现钱:六枚金龙零十二银鹿。今日消耗:黑面包八磅,干豆两磅,咸鱼半条。物资储备期限:二十八天。”
炭笔摩擦木板的沙沙声停了。
夜深了。雨势没有减弱,变成了绵密的细雨。
流民们靠在干草堆上打起了呼噜。两头牛卧在角落里反刍。
奥托站起身。他没有穿甲,只披了一件粗麻外套,走出木棚,走入夜雨中。
他绕过泥坑,来到河湾边缘。
那棵老榆树在风雨中摇晃。
奥托蹲下身。双手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枯叶,挖开上层湿软的泥土。
指尖触碰到了石板。石板很冷。
他没有掀开石板,没有去看下面那个生锈的铁皮箱。他只是把手按在上面。
底下是父亲用命换来的金币,在来到这里之前就被他深埋在这里,但在荒野里,没有属于自己的长矛和木墙,金子只会引来豺狼。
奥托收回手,把泥土重新推回石板上,用靴底死死踩实。
他站直身体,看向对岸。黑漆漆的夜幕里,蓝叉河像一条巨大的黑蛇在流动。
河流的上游,是几家小领主争了几十年的烂地。
二十八天的口粮。
奥托拉紧了麻衣的领口,转身走回那个漏雨的木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