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竹影倾斜打在墙上的画纸旁,整个房间都被染成金黄色。
林正匆匆忙忙赶回来时,谢瑾渊翻着望城名册,正在和知府商讨分粮事宜。
他回头瞥见只有林正一人,却不见沈棉棉踪影,当即心中一紧。
林正一将门推开便单膝跪地:“殿下马车意外滚落山崖,已经派人去寻了。”
谢瑾渊眉头微皱:“什么时候的事?”
“刚到西山,属下带人寻到山脚,只有残破的车厢,不见沈小姐的身影。”
待得知车驾摔落了山崖,沈璃失踪,谢瑾渊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失态。
“为何不早早来报?”
他扶着额头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缓和情绪。
等平静下来才又一次抬起头面向望城知府:“能否再借些人手?”
“熙王殿下想要多少人,下官立刻去调。”
“有劳。”
谢瑾渊将名册交到知府手中,细细叮嘱:“明日先开东仓,按人头区分,老弱妇孺再多加一斗。”
“册子你我同做批注,按照方才说的定然不会出错。”
语毕,谢瑾渊匆匆披上外袍,顾不上一整天未用膳,拉过林正骑回的快马利落翻身而上。
一百来号人,从傍晚寻到入夜也没看见沈棉棉的影子。
“殿下。”
突然有一个衙役带回一片衣角,指了一个方向:“溪边的石头旁落了些碎木片,上头留着些布条。”
谢瑾渊没说话,只是垂眸揉搓着那一小块布片,握在手心:“沿着河岸去寻。”
“是。”
一夜没有结果,第二日谢瑾渊扩大了搜寻的范围,问遍了沿河的村落,可依旧没有任何她的踪迹。
“殿下,你也一夜没有合眼,不如回去休息半日,属下带人去寻。”
“拖得越久,沈璃的情况便越危险。”谢瑾渊摊开手心那块布片,上头明显染了些血渍:“她受了伤,若是遇上豺狼虎豹,叫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办。”
更何况他从一家农户那里听说,有一行山匪去了西山。
他原本打算以戴光一行做饵,灭了望城城郊的山匪,铲除后患。可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沈璃出了这档子事。
“殿下,已经是第二日了……”林正话到嘴边,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直至第三日傍晚,知府派人来报说是城中出现了山匪的踪迹,谢瑾渊这才回了望城。
当他与知府谈起时,那人无意之间提起,说是有一个山野猎户打扮的人来县衙寻姓谢的官差。
“可咱们县衙除了熙王殿下您,哪儿还有姓谢之人。”
知府这句话点醒了谢瑾渊,恐怕那猎户是沈璃派来向他求助的。
“那猎户在哪儿?”
“半个时辰前刚走,想来这会儿刚到城门口。”
谢瑾渊一路向西门而去,等他赶到时正好在半途截住知府口中的那位猎户。
谢瑾渊顾不上其他,拉住那人的手臂:“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女子?”
“那日上山打猎时见过,如今在我家中。”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谢瑾渊:“你便是沈姑娘在知府的朋友?”
“对,不知她的情况怎么样?”
“扭了脚,暂时走不了路,腿上被划了个大口子,其他地方倒都是些皮外伤。”
见着那人伸出手比画了半天,知道沈璃没有性命之忧后谢瑾渊悬了三日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当他推开院门,在小厨房里看到那熟悉的人时,突然头脑一热,便将她拥入怀中。
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他刚想说给那人听,谁知耳边却传来一句:“等一下。”
不愧是沈璃,这种时候心还能这么大。
实话说,他看到沈璃腿上的伤口时,着实被吓了一跳。
换作旁的小姐早便哭天喊地,没个十天半个月不可能下床。可她沈璃倒好,这才刚不到三日,便能拄着拐活蹦乱跳去小厨房干活儿。
他一时觉着,自己这几日真是白担心了。
直到什么湿滑的东西跌落在他手背。
是沈棉棉的眼泪。
伤药刺激到快要愈合的伤口,她没有哭喊,只是默默想擦去滴落在他手背的一滴眼泪。
谢瑾渊原本想好安慰的话全被堵在喉间,只是抬头去看她。
不论是在沈璃的记忆里,还是系统的人物图谱中,沈棉棉从来没见过谢瑾渊这个样子。
每次见到他,永远都是穿戴着整齐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笑却总是感觉十分疏离。
不论遇到大小事情,总能镇定自若指挥全局。
虽然接触得多了发现他并不是传闻中那般吓人,也帮了很多忙,可沈棉棉就是感觉二人之间离得很远。
不是空间距离,是身份,是想法,是心。
可此刻,那人头发有些乱,衣袍一不似之前平整整洁,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万年不变的冷漠,也不是雷打不动的职业假笑,而是实打实的关切。
高高在上的熙王殿下却愿意屈尊为她上药。
还说:“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沈棉棉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不是疼也不是委屈,就是突然很想哭。
她费了好大力气忍下,望着那人的眼睛:“我没事了。”
“对不起,总是将你置身于危险之中。”
沈棉棉拍了拍他的肩膀,反倒是安慰起谢瑾渊:“没事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不知道,我想寻的东西,在这里随处可见。”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
“那要是寻不到,等会去京都就没办法做我的新品奶茶,要是做不出新品奶茶那就没办法在宫宴上哄皇后娘娘开心,要是皇后娘娘不开心,万一一声令下要了我的小命……”
沈棉棉倒吸一口凉气,没再接着说下去,只是默默拍着胸口。
想到这儿她倒是觉着从山崖上摔下来也算轻的了。
谢瑾渊微微眯着眼睛,挑了挑眉,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心:“沈璃,你这一天都在想什么?”
“想怎么将生意做好,怎么赚更多的钱啊。”
说不定等完成系统的任务,她就能回到现代,继续做她的奶茶店长,过朝九晚九的牛马生活。
“熙王殿下。”沈棉棉眨巴两下眼睛,笑眯眯望着他:“求你个事儿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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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瑾渊对她这副表情早已见怪不怪:“说吧,做什么?”
“我想去后山摘仙草,就是刚才你一进门儿看见的那种。”
“伤成这样还想着去后山?”
“这不才来求殿下帮忙吗。”
谢瑾渊没说答不答应,只是小心将她腿上的伤口包扎好,刚放平却听见敲门声。
杨小宝儿端着汤药:“姐姐,今天的药还没喝。”
沈棉棉面露难色,叫他把药碗放到桌上:“好,我一会儿就喝,你先放桌上吧。”
谢瑾渊早已看穿,前脚小宝儿刚走,后脚他便端来药拒载沈棉棉跟前。
沈棉棉闻着那儿味儿又想哭,捏住鼻子不情不愿接过药碗。
古代这中药真的太难喝了。
“只要沈小姐乖乖喝药,本王便替你去后山寻那野草,如何?”
“真的?”
沈棉棉当即眼睛一亮。
这药又不是第一次喝了,喝个药能使唤谢瑾渊给她去采仙草,这也太值了。
“行,我喝。”
沈棉棉抿着嘴看了一眼,紧紧闭上眼睛,咕嘟咕嘟三两口干完,用手背擦了擦嘴。
“熙王殿下,那可不是什么野菜,是仙草。”
谢瑾渊将空碗放回桌边:“能治好你的腿伤?”
“那不能。”
此仙草非彼仙草,只是叫这名儿又不是真的有神力。
“本王还以为,又是仙子托梦,告诉沈小姐望城有什么包治百病的稀奇仙草。”
沈棉棉听他这么说,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诶不是,这茬就过不去了是吧。
原本谢瑾渊只打算一个人跟着杨姐去采仙草,可沈棉棉非得说在床上躺了两天,太过无聊,要跟着一起。
沈棉棉趴在他背上,觉着空气有些凝固便开始没话找话:“熙王殿下,分粮的事儿怎么样了?”
“知府在办。”
“那你马车里的山匪呢,为何不继续关在顺天府大牢?”
那人脚下步子一顿:“此次前来不只是分粮,还有剿匪。”
沈棉棉点点头。
看来这人是准备将望城城郊那波山匪一窝端了,以绝后患。
后山的景色很美,放眼望去不少紫色的小花在草丛中盛放。
虽然是不知名的小野花,可一簇一簇迎着风晃晃荡荡,也很是可爱。
谢瑾渊将她慢慢从背上放下来,待确定沈棉棉站稳,又将她的拐递在她手中:“慢点儿。”
“好。”
谢瑾渊跟在杨姐身后学着那人的样子,一棵一棵将仙草放入背后的竹筐中。
“你看啊,这个草不能这么拔,得用小刀,这样一点一点割下来。”
“这么割下来的比较齐整,用起来也方便,还没那么多泥。”
谢瑾渊细细观察她手上的动作,不一会儿速度便要比杨姐还快。
沈棉棉抱着半牙儿西瓜,靠在树边偷笑。
不知道被其他人看见熙王殿下在这里割草是什么感觉。
恐怕是会惊掉下巴吧。
她咬了一口手里的瓜,耸耸肩膀。
嗯,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