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坐于前厅主位,谢瑾渊手中捧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吹了吹才递到唇边。
“殿下当真愿意助沈家查清旧案?”
沈万三的手指紧紧攥着桌角,身体前倾朝谢瑾渊的方向凑过去。
“自然。”他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还请沈伯父将事情原委告诉本王。”
“也罢,既然殿下已经知晓,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了。”沈万三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原本是想让这个秘密烂在肚子的。”
“三十年前……”
“让我来说吧。”
柳蓉蓉在沈万三开口的前一刻打断了他。
“我本家原来不姓柳,而是姓虞。这个姓氏虽然罕见,但想来熙王殿下一定识得一人。”
谢瑾渊抬眼,眉头微皱:“你是说,先皇后。”
“不错,先皇后正是我的亲姐姐。”
“当年,家父还是当朝宰相,姐姐被送入宫中,名义上是中宫皇后,可她不过是先帝用来牵制虞家的一枚棋子。”
“二人起先只是相敬如宾,可后来,我的姐姐对先帝动了心。”
谢瑾渊表情立马凝重起来。
他看过先皇后投毒案的卷宗,当初先帝暴毙而亡,是先虞相勾结外邦,暗中将原本送往边塞的粮草送去了敌方军营,而先皇后在宫中给先皇的药羹里下了毒。
先皇得知此事后大怒,下令废除虞氏皇后之位,打入冷宫,虞家满门流放,此后若是有人再提起先皇后之名,按叛国通敌之罪处置。
可那毒自外邦而来,药性又猛,先皇最终不治身亡,而虞家上下皆被满门抄斩。
“我所言句句属实。”
谢瑾渊见沈母言辞恳切,断然不似随意编造。
沈家牵扯的旧案竟然会关系到先帝之死。
难怪在沈璃得封县主后沈家便计划举家搬迁,若是被人知晓虞家有人逃过一劫,怕是整个沈家都将会被牵连。
三十年前。
相府后花园中的芍药开得正艳,虽是春日也吸引来不少蝴蝶在园中起舞。
柳蓉蓉名唤虞清阮,相府的二小姐。她的姐姐虞清沄入主中宫已有三年。
“爹,阿姐给我寄了帖子,说是宫中要办赏花宴,想请我去呢。”
“早去早回,到了宫中可得收敛着你那急躁的性子。”
“知道了。”
得了应允,虞清阮回到房间,挑了一套水红色的襦裙,钗了自己最心爱的那对珊瑚簪子。
“你呀,打扮得不像是来赴宴,倒是像和园中的芍药来比美的。”
“皇后娘娘,那臣女与那朵芍药比如何?”
“自然是妹妹最美。”
虞清沄伸手在她额头轻轻戳了一下,力道不重:“叫你来赏花宴是想给你解解闷,没想到反倒是给我自己找了个麻烦。”
“姐姐嫌我。”
虞清阮笑着挽住姐姐的胳膊,还没到跟前便闻着一股清甜的茶香。
“家里怎么样?爹娘身子可还好?”虞清沄端起茶杯,捧到嘴边却又放回桌上。
一旁的虞清阮捧着一盘水晶糕吃得正香:“都好,都好,今日爹还在念叨,说姐姐你许久未写家书回来了。”
“能过些日子我便去寻陛下,准我回家省亲。”
“真的?那我可得提前将姐姐那院子收拾出来。”她低头咬了口糕点,望着远处盛放的芍药:“宫里这花开得都要比府里艳丽些,姐姐可知,这到底是怎么养的?”
“回头我帮你问问。”
“好。”虞清阮拍拍手,张望了下四周:“不是赏花宴吗?怎么就我们两个人?”
“小阮。”虞清沄忽然开口。
“怎么了?”
虞清沄抬手扶着了她的肩膀,侧头望向天空中飘动的浮云弯了弯嘴角:“我有了身孕。”
她当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上下打量起虞清沄。
“姐……”
虞清沄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放在自己小腹:“已经快三个月了。”
虞清阮低下头,指尖轻轻隔着衣料轻轻触碰她那还未降世的小外甥,也可能是外甥女。
难怪姐姐一直没回相府,竟然是有了身孕。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写信告诉爹娘?”
“原本我想着,等再过几日,胎相稳了再说,免得叫他们担心。”
“那……陛下知道吗?”虞清阮拉着她的手,顺势坐在她身边。
“他可是孩子的爹,能不知道吗?”虞清沄在她额头前弹了个脑瓜嘣:“等孩子出生,你可是他的姨母。”
“那我要当他最好看的小姨,像那朵芍药花一样。”
“行。”
“我还要给她买许多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什么长命锁,虎头帽,拨浪鼓,我都要亲手做。”
“好。”
虞清阮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连忙摆摆手:“算了吧,就我这秀工,别到时候给孩子吓着了。”
虞清沄掩着嘴偷偷笑:“对了,你不是要开布庄,怎么样了?”
“铺子倒是盘了一间,可没人看好我,那些说好话的大多数只是看在我是相府二小姐的面子上,还有些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是官家小姐就该有小姐的样子,抛头露面成什么。”
“可那又怎么样,国家律法这么多,没见有哪一条不许官家小姐抛头露面做生意了?”
“照我看,就是我那铺子生意太火爆,让他们占不到便宜了。”
“待边境稳定,战火平息,我还要将生意做到外邦去。”
“小阮可真厉害。”
“那可不是,我背靠相府,还有一个做皇后的姐姐。”说着虞清阮起身自后背将虞清沄环住:“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有一个可爱的皇子侄子。”
“谁说一定是小皇子了?”
“我就随口一说。”
虞清沄取来一个食盒,里头装着些花哨的点心:“小阮,我暂时不能回家,这些带回家给爹娘尝尝。”
“务必亲手交到爹娘手中,可记住了?”
“嗯。”
虞清阮一直在宫中呆到傍晚才依依不舍地坐上归家的马车。
一路上她怀里抱着那食盒,生怕马车不稳给摔了。
可没想到,比她先一步到虞府的是圣上传来流放全族的旨意。
沈万三寻到她,说是虞相拼死相托,叫他带虞清阮离开。
“我不走,白日姐姐才带我逛了御花园,托我给家里带糕点,怎么会……姐姐怎么会毒害陛下,我爹怎么会勾结外邦人。”
“这一切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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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有人冤枉。”
“我要回家。”
沈万三没办法,只能将她打晕,趁着朝廷并未发现带着虞清阮一路隐姓埋名,扮作流民躲过搜查来到了千里之外的清梨镇。
虞清阮一开始总是嚷着一切都是假的,她要回家。
可等来的却只有姐姐被赐死,虞家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的噩耗。
虞清阮的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整日缠绵病榻,以泪洗面。
“不对,事情不对。”
“我姐姐,白日正为自己有了身孕高兴,怎么会做出毒害先皇一事。”
虞清阮忽然想起来姐姐叫她带回家的那盘糕点,她找到食盒,暗格里头是一人与外邦探子勾结的信件。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原本他说要带我去京都申冤,可那时我发现,我怀了璃儿。”
“原本我们想的是安安稳稳在京都过日子,将这些陈年旧事全都压下去藏在心底,可谁承想,就在沈璃被封县主不久后,有人找上门来。”
“他说若是不答应他们的条件,便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没有人会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词,哪怕我们手中握着实证。”
“若是旧事重提,怕会将整个沈家也都牵扯进去。”
沈母讲完这一切,声音不自觉哽咽起来:“熙王殿下,我们不要求重申冤案,就让我们带着璃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过一辈子安稳日子,行不行?”
谢瑾渊良久没有说话,他沉着眸子盯着地面。
他探查外邦探子一事许久,刚摸到一些蛛丝马迹,线索便断了。
没想到竟然是从先皇起,这皇城中就已经生出了蛀虫。
“伯父伯母稍安勿躁,此事确实关系重大,又涉及皇室秘辛与先皇旧案,就算是本王也难以决断。”谢瑾渊先是安抚他们的情绪:“可事关皇室安危,这案子怕是不得不重翻审查。”
“若二人所说才为真实,恐怕朝中那蛀虫早已坐大。”
“难道伯母当着不想为虞府翻案?愿意看着那些真正的杀人凶手逍遥法外?”
虞清阮有些动容,可已经过了许多年,很多人很多事都已经查不清寻不到了。
“本王会去大理寺调阅卷宗核实,只是需要伯母手中那信件为证。”
虞清阮用帕子掩着嘴,强忍着哭腔:“还望殿下护我女儿周全,莫要牵连了她。”
“自是一定。”
永宁宫的正殿里香气正浓。
谢青阳坐在桌案前摆弄宫人刚点上的熏香。
“郡主,不好了。”
“何事?”
那宫女慌慌张张跑来,附在谢青阳耳边:“听说熙王殿下将那沈璃接回府上小住。”
谢青阳当即一挥衣袖,将香炉打翻在地。
“当然她可不是这般同本郡主说的,你也听到了。”
谢青阳盯着地上那四仰八叉的香炉,咬着牙:“去熙王府。”
“郡主……”
“没听见吗?备车,本郡主要去寻熙王哥哥。”
“是。”
谢青阳三两步踏过香灰来到殿外,看着渐渐落下的日头,不自觉想起了湖心亭那晚。
“一个小小县主而已,就算是死了,怕也是掀不起什么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