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萄还没来得及细细想他话里的意思,等到屋内一片冷寂,阮萄才觉过味来。
刺得她生疼。
眼泪从眼里啪嗒落下,模糊了那桃花发簪的视线。
她从未觉得这么累过,将发簪和自己的珠玉放在枕头下,阮萄又起身去了屋后打水,将男人的脸和手擦净之后才缓缓躺下睡觉。
明日又要早早去采药,她连难受的时间都没有。
可第二天一早,小七小八依旧在念情河边等阮萄,天色清凉,眼见着时间要来不及了。
没等到阮萄,却等来了周寒闻。
“周大哥。”
小七不知为何他回来,甜甜唤了一声。
周寒闻听声点头,随后从怀里拿出了两个热乎的肉包子。
“这几天,辛苦你们照顾我们软娘,今天往后,她都不再和你们一同去采药了。”
小八惊讶,问出声:“为什么?小软说她还没挣够钱给她夫君看病呢,怎么就不去了?”
……
风像刀片一样吹。
周寒闻眯着眼睛:“她说,她是来给她夫君挣钱看病的?”
“对啊,她可心疼她夫君了,说希望他早点醒来,好两个人一起回去。”
小七傻兮兮地补充道。
完全没有察觉平日里温朗如玉的翩翩君子,此时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墨色如天色。
“哦……她不日就要离开了,所以,也不会再去了。”
“至于你们家里苛捐的事,我会再跟乡府细说情况,看有没有机会再少些。”
他是村司,向来把村里的每一件事都放在心上。
小七小八听着,眼眶又要红了。
“谢谢周大哥。”
“嗯,你们小心些。”
等周寒闻回到周家的时候,阿玉和周父已经去麦地里打麦子去了。
周寒闻收拾收拾也准备去的。
临走时却被周母叫去了屋子里。
“昨天你不在,我跟阿玉说了,既然明年开春你就去州府,那趁早还是把你和她的婚事办了,等你到那边落好脚了,阿玉再过去。你看成吗?”
周寒闻帮周母拾掇了一下软被,眉眼温顺。
“好,听你们的。我会好好在那边打点,到时候你们三个一起随我来吧,阿玉跟我在一块,我怎么忍心爹娘在家受苦。”
周母眼底泛泪光。
“闻啊,爹娘拖累你啊,你辛苦十几年,如今有点半吏做了,还要让你想着家里边,做家里的顶梁柱。娘知道这些年,你很辛苦。”
周寒闻却温柔地笑着拍周母的肩膀,语气从始如一地平静。
“无妨,看着你和爹好好的,我才放心。”
“那行,休整几天,等到郡里赶集了,你们再去采买些礼服,娘生病,没能力给你和阿玉绣。”
说着,从旧衣里拿出一个云纹荷包。
“这是娘偷偷存的,拿去给阿玉买件好看点的,顺便……给那姑娘也添件新衣吧,高门贵族的,总是穿的又脏又旧也不体面,最后几日了,好好待她吧。”
周寒闻心上微动。
他没想到母亲竟然会愿意拿钱给阮萄买新衣裳。
不管是顾忌阮家的身份也好,还是说,周母当真对阮萄有一点真心,就结果来说,她对阮萄总归是有心挂念的。
“娘,儿子代她,谢谢你。”
“闻是个乖的,知道谁会陪在身边长久,也知道谁跟着周家持家那么多年,一时的欢喜心上来得欢快,但日子,终究是往长久了过。好了,我累了,你去和你爹干活去吧。”
周寒闻听着,心下却格外沉静。
有些秘密,母亲看出来却没点出来,更何况阮萄将要离开归家,很多东西,就像念情河一样,流过来了再流走吧。
窗外秋日暖阳片片落进来,周寒闻侧头去看窗外的远黛青山,熟悉得仿佛像是生在他掌心的纹路一般,这是生他养他的淮下村,是他成长蜕变的土地,而偏偏是这样一个偏僻的村落,留不住他想要留下的人。
他心上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在转身看见阮萄趴在门边偷听的时候,那雪又悄悄融了。
“醒了?”
阮萄暗道不好,她还不知道怎么跟周寒闻说话呢,就被发现了。
她带着情绪,神情讪讪,没有跟他说话的打算。
“你留在这里的时间不长了,好好在屋子里休息,好好照顾他吧。”
听着话音如常,如风又如月。
阮萄心里说不上来的有股难受的劲儿在缠着,分明他说了伤人的话,不仅什么道歉也没有,还神色如常地交待她事情。
终归是不在乎她的委屈的。
回到屋子里静静看了男人一会,屋外彻底安静后阮萄才出来,原来真的都出门了。
阮萄心上空空,对着渐热的门廊,藏着情绪在周家做着家务。
晚上阿玉回来的时候,惊讶屋子里的桌子和地如此干净光亮,眼神在触到阮萄的时候晦暗了一下,刚要夸出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哼,凭什么要给她买衣服!”
买衣服……
阮萄看着此时刚进门的周寒闻,他温柔的目光让人眷恋,可阮萄想到昨晚的那根刺,两个人只互相对视一眼,阮萄就慌忙撇开了目光。
她已经不习惯跟周家的人共处一室了,她怕被骂白吃白喝、怕被骂说拖累周家。
她的确无能,所以这会到了吃饭的时辰,阮萄又偷偷跑回了屋子里。
甚至就连这屋子,都是周寒闻让给她和他的。
阮萄上半身扑在小床上,将整个脸埋在枕头里,难以呼吸的感觉让她越发感觉到心上的难受,如果可以,真希望明天一早,家里的人就来将她接走了。
“阮……姑娘,屋外有人找你。”
阿玉不情不愿,推开了她屋子的门后,又飞快关上。
阮萄却惊了,怎么会有人找她……难不成是家里的人……
“软软!”
“软软。”
她走出正堂大门,看见院子外边,小七小八正笑着朝她挥手。
方才忍着的眼泪忽然又有了掉下来的理由。
她几步走过去,脸上挂着傻笑。
“小七……小八……你们怎么来了?”
她说话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又满是期盼。
“诶呀,你今天不在,我和我哥都可想你了,你不知道,今天天可热了,我们去了……”
说着说着,小七就揽上了阮萄的肩膀,三个人一边说一边走,有越走越远的架势。
周寒闻站在自己的屋子里看着这一切,目光落在小七搭在她肩膀的手上。
他忽然对阮萄的即将离开有了实感。
光是看着她被朋友说话拉走都让他难受,更何况……
周寒闻闭上眼,环抱胸前的双手想握成拳,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没有力气,只能硬生生摊开,像他没有能力去将阮萄挽留的现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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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阮!别走远,快吃饭了!”
一句话,将屋子里、屋子外的几人情绪都变停滞。
阮萄回头,看见周父扶着院子的半扇门,目光落在她身上,亮着嗓子在喊她。
小七小八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问她:“你还没吃饭呀?”
阮萄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其实不止晚饭,早午饭她也没吃。
今天没去采药,就没吃上小七小八给的馒头。
在周家,她又不敢吃半点粮食。
“那行,能见到你就好了,明天我和我哥才完药再来看你啊!”
小七笑起来,梨涡特别暖心好看。
阮萄也跟着笑了起来,皓齿如雪、眉眼如梨花,美得让人心颤。
小八看红了脸,就在阮萄即将转身回去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眼见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小瓶药罐。
“软软,这是今天齐掌柜说要送你的,听说能疗内伤,给你夫君试试,看看能不能好些……”
阮萄震惊于齐掌柜的好心,明明昨天他还在嫌弃她采的药一株好、一株坏,竟然才不见了一天,他竟然好心送了她药。
她高兴收下,底下的脚步像是能飞起来一般轻快。
她朝小七小八挥手:“回去吧,我也想你们。”
甫一进院门,看见了周寒闻清冷的侧脸。
她不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听的一清二楚。
他甚至知道她此刻笑意有多灿烂。
周父倒是第二次仔细打量阮萄,她脸上笑意盈盈,弯弯如月的杏眼像是天生带着一层水汽,眸光流转而清亮。
漂亮得不像寻常人家的贵女。
“坐吧,吃饭。”
不管怎么样,在阮萄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周家给了她一个宿身之所。
他们对她,总是恩大于怨。
“后日郡里赶集,闻和玉要去置备成婚细物,阮姑娘不日也将归家,也跟着去添件漂亮衣裳罢。”
说着,周父给阮萄夹了一块鱼肉。
“吃吧,你最喜欢吃的肉。”
“我也有新衣裳吗?”
阮萄盯着碗里的鱼肉,香的就快要流口水,眼睛璀璨明亮,看完周父,又看向周寒闻。
眼神相触,周寒闻又别过了目光,看向她的眼睛里似乎有烟花似的,多看一眼都嫌炸眼睛。
阮萄又继续看向周父。
周父缓缓点了头。
“去吧,阿玉的衣服你穿不合身。”
阮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计较,她只知道她要有新衣裳了。
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呢。
阮萄美滋滋地幻想着,觉得这是自她醒来,最幸福的一天。
而在周家的每一天,最幸福的事就是临睡前,一边拿着干净的帕子擦拭男人的脸,一边凑到他跟前,跟他絮叨一整天发生的事。
“他们要给我买新衣裳!”
“你说我穿什么样的裙子最好看呢?”
“郎君想不想要新外衣,郎君太壮了,像一只狼一样,应该很难挑衣服。”
“想要的话就醒过来,醒来的话,软软再去采几天药就能给郎君买衣服了。”
“你要快快醒来哦。”
阮萄趴在男人枕头边上,一双眼睛单纯而温意,满心满眼地看着男人沉睡的侧颜。
她压下苦楚,轻声对他说:
“郎君再等等,马上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