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周寒闻才回到淮下村的。
他风尘仆仆,但精神劲头很足,回到家中先是跟周母说了自己将要入僚的事,让母亲放安心。
天色渐暗,这会周父和阿玉也回来了。
听说他明年春天就能入了淮安府门下做文学撰,大家都高兴得不行。
寒门难入仕,唯有写文章向高枝诉心怀,被高枝赏识才能博得一点微弱官职。
但淮安府是允州三府之一,能在其底下做个普通小吏,不仅家里能少些税粮,每月都还能有不少俸禄。
这下,阿娘的药钱有着落了,周寒闻的未来也有了希望。
周父很开心,说今天杀只鸡吃。
周寒闻接过阿玉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脸上淡淡笑着,没有再说话。
等到空气渐渐安静下来,周寒闻才发现了不对劲。
他心上一跳,没来由地感到害怕。
三步并作两步走向自己的屋子,推开门,在看见安静躺在床榻上的男人的瞬间,他竟然有些许心安。
他还在,她应该跑不了。
周寒闻鬼使神差往男人的方向走去,发现男人脸上的伤疤淡了许多,甚至还有愈合的迹象。
枕边放着一瓶小药罐,分明是他送给阮萄的那瓶。
周寒闻只是在转瞬呼吸之间就明白了什么。
看着男人越发匀净的脸,他似乎都能想象到,阮萄每天日夜帮他擦脸时的模样。
他随后往一旁的小床上看去,上边还有新鲜的褶皱。
早上应该还在的。
周寒闻心里这般想着,走出了屋门,看着屋子里各有各的忙碌的阿玉和父亲,他察觉到了。
阮萄不在,他们也不会说什么,不会去关心,更不会追问。
有了上次买肉的事,周寒闻现在已经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问家里人,阮萄去哪儿了。
他潋滟的眉眼低垂,也装作没事一样,十分沉得住气。
没一会,阿玉的鸡汤和盐水鸡便做好了。
扑鼻的香气飘香满屋,周寒闻在想,要是阮萄在,估计会高兴得跳起来。
可他眼神黯淡,端坐在桌子旁,没有说一句话。
周父拿出了新年酿的麦子酒,准备今夜和周寒闻大喝一场。
周寒闻脸色不变,甚至清隽的眉眼里还染上了几分笑意。
等到喝了快半个时辰,周父已经抵不住,三人的小聚这才算告终。
阿玉的眼神似乎在等他问。
可他偏偏不问。
等到夜深人静了。
方才还醉得满脸通红的周寒闻此时正站在柴房的窗子前,抱手等待。
入秋了,但空气了还泛着热气。
将近子时时,院子里才传来一声极低的开门声。
周寒闻都不用想,就知道阮萄现在蹑手蹑脚的样子有多小心。
事实也确实如此,看着满屋子黑灯的周家,阮萄既心酸又安心。
她放低着脚步声,先回了一趟寝屋,将随身的东西都放好之后,阮萄又才出来去屋后的水井里打水给自己和男人净脸。
她闻到了盐水鸡的香味,也闻到了一屋子的酒味。
阮萄猜他们肯定是吃好菜了,不过这些都跟她没关系。
她一切动作都小心到了极点。
自己在井边洗干净了,才打了一小盆水到屋子里给男人擦。
她反身关上屋子门的时候分明记得自己是关严实了的。
这才敢压着声儿跟男人说话。
她顺着男人的脸,慢慢往下擦,细致又温柔。
“我今天赚了六文钱,比昨天多了两文呢。”
“也不知道要赚到多少钱才能给你买到药。”
“不过,小七和小八说,明天带我去邻乡采野药,野药能卖不少钱呢,可好了郎君。”
“等你醒来,我也算报答了你对我的恩情。”
“希望你什么都记得,最好能带我回家。”
“郎君,我等你,我等你醒来,好不好。”
“瞧瞧,我擦的多干净,清清爽爽,咱们睡觉吧。”
她握住了他的手,像是在传递某种力量。
不知道是她传给他。
还是他传给她。
但阮萄想,如果没有他,她也不会这般卖力,就当是他传给她力量吧。
她傻傻笑了一下,眼底全是知足的幸福。
随后将脏帕子放入木盆中,转身去外面倒水。
咦。
不对啊。
阮萄看着门口一道不大不小的门缝,心里惊疑,她方才明明是关紧了的。
可不要让阿玉他们听到她说话啊。
阮萄心里惴惴,随后出了屋子,左右探头,确保几人都在酣睡之后,阮萄才放下心来。
她连倒水的声音都放得轻轻的。
经过柴房的时候压根没察觉到门的另一边站着个男人。
更别说男人那双眼睛,在沉静的月光下紧紧盯着她。
周寒闻不自觉握紧了手中拳。
他细数,自己不过才出去了五天。
这一夜,他一点也没有睡,想着第二天到底该怎么说。
可没想到,隔天起的最早的,竟然是阮萄。
天都没亮呢。
但她很乖,做什么都没有发出声音,也是将屋子里的男人擦了一遍之后,又絮絮叨叨跟男人说了会话就走了。
这是阮萄跟小七小八一起去采药的第四天。
她一点也不累,因为小七小八对她很好,她很开心。
每天天还没亮,小七小八就会在念情河边等她一起上山崖边去采药。
阮萄早就记熟了路,她心无旁骛地走着。
一阵风吹来,吹得她后背发凉。
早上的风带着点水汽,凉凉的,配上眼前这黑漆漆的村路,阮萄害怕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那就好。
没多久,她就看见了小七小八。
小七看见她,高兴地挥了挥手。
“软软,你今天怎么走的这么慢。”
小七是个女子,年龄看起来跟阮萄差不多,性格开朗,笑起来左脸脸颊上有一颗温暖的酒窝。
她一边问,一边塞了个热乎的馒头给阮萄。
阮萄憨憨笑着,看了眼小七,又看一眼小八。
小八是小七的哥哥,人高马大,皮肤黑黑的,话不多,但是跟着他就会觉得特别心安。
小八的眼神不期然跟阮萄的目光对上,羞得红了脸。
还好天还没亮,没人能看出来。
“走,今天去何云村的断山崖去采药,你可得跟好我和我哥。”
“好,谢谢小七……还有小八……”
她话声软糯,腔调里带着一股不属于允州的乡音,却格外好听。
小七拍拍她肩膀:“诶呀,这有什么,等给你夫君买到药,你才要谢谢我们呢。”
三个人,小八在前边开路,阮萄和小七在后面你一言我一语开心走着。
槐树下,周寒闻看着她融入了新的人里,心里不是滋味极了。
他的心竟然痛了起来。
看着阮萄远去的背影,他竟然真的会心痛。
周寒闻眼眶红了一圈,深吸一口气才将胸口里的酸气缓缓往外匀。
他倒要看看,她一天天起早贪黑的,都在干些什么。
·
阮萄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篓,听着小七告诉她,哪些药能摘,哪些药药商不需要。
山崖险峻,她的布鞋明显已经破了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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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寒闻就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太阳晒的小脸通红,但坚毅非常,对于一些开在陡峭处的药材,贪婪地不断把自己的身子腾空在半空,也要将那一丛草药摘下。
每摘一丛,周寒闻的心就跟着疼一次。
周寒闻不知道自己在痛什么。
是痛家里人不待见她、将她逼到如此境地。
还是痛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竟然为了一个男人,愿意这么卖命地为他凑钱买药。
一天过得很慢。
等到天黑,阮萄的鞋底被磨破,脚下明显已经出了血。
但她依然对着那对兄妹没心没肺地笑。
小八将自己采到的多的都给了阮萄,跟药商问价时,药商眼底满是算计,上下打量他们三个人,像是施舍一样。
阮萄今天竟然卖了十五文钱的药材。
她高兴极了。
在念情河边和小七小八道别,才有心思看一眼天空,又黑了,当真是一点晚霞也不让她赏。
河边流水潺潺,凉风拂面。
阮萄估摸着这会周家应该还在吃饭,所以打算躺在河边的芳草地上歇会。
可歇着歇着,她就睡着了。
过了一个时辰,阮萄从梦中惊醒。
她先是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钱袋子,铜钱发出的清脆响音让她感到心安。
可眼睛一转,她吓了一跳。
“闻……闻郎,你回来了。”
阮萄还以为自己累出幻觉了呢,竟然看见了好看的周寒闻。
但周寒闻却不理她,甚至头都没转。
阮萄起身,凑到他身旁,低下身子去看他的脸。
平日里沉静的脸上竟然多了一丝幽怨。
“闻郎,是我,你不认得我了么?”
男人漂亮的桃花眼终于给了她眼神,阮萄被他看得心尖一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他发现了一样。
阮萄察觉不对,转身想走。
却被周寒闻一只手给拉住了脚步。
这还是阮萄第一次感受到周寒闻掌心的温度,她手心满是汗,而他的温热里却带着些许沉稳力量。
阮萄怕汗水脏了他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想从他的掌心里逃出来。
可周寒闻的力气比她想象中的大很多。
他轻轻一扯,阮萄就乖乖回到了他身旁。
阮萄不敢看他的眼睛,总觉得自己胸口有种情绪将要爆发。
周寒闻终于有机会近距离看她的脸。
一别几日,她似乎又瘦了。
下巴尖的吓人,一张小小的脸上,微翘的鼻梁和浓密的睫毛让人看着心就想疼。
她眼睛心虚地往下斜。
周寒闻蹙着眉,满是心疼。
“疼吗?”
他的声音似乎比河水还干净。
阮萄没反应过来,目光对上他的,脸上疑惑:“啊?”
随后周寒闻不由分说松开了她的手,转而去握住她的脚踝。
月光下,她破洞的布鞋格外晃眼,里边早已血肉模糊的脚底看着让他心在滴血。
“我问你,脚疼吗?”
“不止脚,被草药划伤的手、背着重重的背篓的肩膀还有被晒伤的脸,疼吗?”
这回阮萄听懂了。
她眼泪如珠子一般哗啦坠下。眼前清晰的男人愠怒的神情瞬间变得模糊。
“我会好好挣钱,搬出去,不让你被虫子咬,也不让你走那么远,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周寒闻根本听不下去了。
她眼泪像是一根根尖刺扎在他心上。
一切都痛得让他难以呼吸。
他几乎是下意识将女人抱在怀里。
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下来。
“软娘,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