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月鳥時雨的脸上。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梅斯卡尔。”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像一只餍足的猫在午后伸懒腰“恭喜你的笼子变大,还得了新玩具。”
時雨的嘴角弯了起来。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和老朋友闲聊时才有的松弛。
“贝尔摩德,你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他切换到短信界面,从相册里挑了几张张照片发了过去。
第一张是松田阵平靠在车门上喝水的侧脸,卷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锐利的眼睛。第二张是萩原研二在雪地里笑着回头的瞬间,紫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围巾被风吹起来。第三张是四个人在咖啡厅的合影,他举着相机自拍,松田阵平面无表情,萩原研二比了个耶,赤珠霞坐在最边上,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第四张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在雪道上的背影,两个人并排滑下去,雪板在身后扬起白色的粉末。
发完之后他切回通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怎么样,不错吧”的得意。
“我新得的玩具”時雨的语气得意洋洋,像一个小朋友在炫耀新到手的限量版手办“好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贝尔摩德笑了,这次的比之前都长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梅斯卡尔,你大半夜找我就是为了给我看你新找的两个男人?”
“什么‘两个男人’,说得这么难听。”
“那个卷毛的,”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挑剔的审视“就是你抱大腿的那个?”
“对,松田阵平。□□处理班的,手巧脾气臭但人好。”
“另一个呢?”
“萩原研二,也是□□处理班的。出了点意外在休养。性格好,说话跟抹了蜜似的谁见了他都喜欢。”
贝尔摩德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你倒是会挑。一个冷脸一个暖脸,摆在一起倒是赏心悦目。”
“那是。”秀月島時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懂我”的欢快“我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你要不要一起过来玩。”
“不了,我在美国忙着呢。”
“当大明星还真是累啊,算了还是我以后去找你吧。”
“好啊,到时候给我看看你的玩具,不过……”贝尔摩德的语气忽然转冷,像一把刀从丝绒里抽出来“你带赤珠霞去是什么意思?”
月島時雨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整天待在实验室里,我拉她出来透透气。”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怎么了?”
贝尔摩德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深吸一口、慢慢吐出的气息声。
“离她远点。”贝尔摩德的声音从烟雾里透出来,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那个人不是你该碰的。”
月島時雨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嘴角还挂着笑。
“什么叫‘不是我该碰的’?她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最久的人,我关心她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贝尔摩德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讽刺“你觉得你和她之间,有什么是‘正常’的?”
“我不在乎正不正常,如果不是琴酒有事我还想把琴酒也拉上,出来玩不就是人越多才越好玩吗?”
贝尔摩德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秀听得出里面有一种无奈到极点后放弃劝说的疲惫。
“随你吧,但别说我没提醒你。”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说真的,贝尔摩德,你不觉得她反应很好玩吗?我跟她说什么她都是一张扑克脸,偶尔炸毛的时候就特别有意思。这种人放在身边,比养猫还有趣。”
“……你把赤珠霞当宠物?”
“差不多吧。”月島時雨理直气壮“反正她又不会跑,又不会死,又好看又能打还能帮我处理一堆破事。这不比养只猫划算?”
贝尔摩德沉默了三秒。
“你这个人,”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笑还是无奈的东西“是真的有病。”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也是。”贝尔摩德又笑了一声,这次比刚才真实了一些“从你第一次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具空壳子说话,还对琴酒做了那种事后我就知道你不正常。”
“那是实验记录!”秀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在记录数据!而且琴酒那件事儿不是说好不提了吗!”
“好好好,不提了,但我还记得你对着空壳子说‘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还抱着别的身体睡觉?”
月島時雨张了张嘴,又合上。
“……那是缓解实验压力。”
“你开心就好。”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轻微沙沙声。
“别死了,贝尔摩德。”
“你身边不是有两个警察吗?”
“不一样。”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他们是我的玩具,不是我的朋友。你,赤珠霞和琴酒才算是。”
贝尔摩德没有说话。
月島時雨在枕头上蹭了蹭,把被角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不过说真的,”他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含混“琴酒说话夹枪带棒的你说话总是绕着圈,赤珠霞又是闷葫芦。两个什么都不说,一个说了跟没说一样。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
“想什么不重要。”贝尔摩德说“重要的是你还活着,还能打电话骚扰我。”
“这叫维系感情。”
“这叫没事找事。”
月島時雨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了,不跟你贫了。明天还得早起去参拜神社得睡了。晚安吧。”
“晚安。”
月島時雨正准备挂电话,贝尔摩德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这次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梅斯卡尔。”
“嗯?”
“别把自己玩死了。”
月島時雨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死了也无所谓。”秀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换一具身体就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电话挂了。
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回想起刚才的事件。赤珠霞是个土著在这个世界里长大,虽然知道未来剧情但她不应该知道“一打七”这个梗。
月島時雨睁开眼面无表情的看着天花板。
赤珠霞瞒了他很多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一开始吗?从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她就在扮演一个“知道得比看起来多”的角色,那些关于项目、关于BOSS、关于组织的信息,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她编的?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不需要她主动告诉他也从来不需要别人主动给什么。
他想要的东西,他自己会拿。
这就是他,不是那个对外彬彬有礼的月鳥時雨,不是那个会撒娇会闹腾的音無秀。那些都是壳子,是他从记忆里翻出来的那个人“不同情况不同态度”的模板。
上辈子那个朋友教会了他怎么更好的控制别人,怎么对一个人好,怎么让人觉得被需要,怎么在嘻嘻哈哈中让人放下防备然后答应自己的请求。她把那些东西种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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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死了。他继承了她的壳,但那层壳下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血,是本来就没有血。
他只是在模仿“她”在这种情况下有的样子。
上辈子在青山医院,她就是靠着那个朋友教的方式和一切不可控的东西共处直到把它们变成可控的。那个朋友说她是控制狂,她说不是,控制狂还会想控制别人的过去、未来和一切大小事,她只在乎当下和大事,其他一律不在乎。
双向。情绪像过山车,上一秒觉得自己能征服世界,下一秒觉得世界为什么要存在。但他从来不觉得那是病,那是他的燃料。狂躁的时候他掌控一切,抑郁的时候他掌控自己。只要还在掌控,他就不会碎。
因为那个朋友说过“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所以他笑了。因为他记得那个人是怎么对待朋友的,所以他照做了。照顾人、逗人开心、说好听的话让人放下防备。
“你这招,确实好用。”
大洋彼岸,纽约。
贝尔摩德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的光熄灭了。
她靠在沙发里,手里握着一杯红酒。
“玩得开心点,小鬼。”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那个孩子站在雪地里、举着相机到处拍的样子。绿色的眼睛和两个小尖牙亮晶晶,笑容张牙舞爪像个刚得到一堆新玩具,迫不及待要向全世界炫耀的小孩。
真是孩子气。
贝尔摩德轻轻摇了摇头。发那些照片给她看是想让她羡慕?还是想证明“我过得很好”?明明刚从那个地方出来没多久,就能把自己活成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真的想得开,还是演得太好。
她见过那双眼睛暗下去的时候。
在组织据点昏暗的走廊上,在那间催眠室的单向玻璃后面,视频里那双眼睛盯着玻璃后面沉睡的警察,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那时的英,和刚才发照片的那个,简直像是两个人。
她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那一天,站在阳光下,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新鲜的、明亮的、属于自己的。她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以为那些冰冷的手术台、刺眼的无影灯、日复一日的针剂和检查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但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跟在她身后。
就像那个孩子现在所做的,用照片、用旅行、用新交的朋友、用一大堆新鲜有趣的事情,把那些东西暂时盖住。但盖得住一时,盖不住一世。
贝尔摩德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些照片。
孩子气。
炫耀完了还问人家来不来玩,被拒绝了也不生气,转头就说“下次”。像个追着大人要糖吃、要不到也不哭不闹、自己跑去玩别的的小鬼。
贝尔摩德锁了屏,把手机丢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可怜那个孩子。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那种“我见过你将会看到的风景,而你还没有”的、过来人式的、无能为力的可怜。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可怜任何人。她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贝尔摩德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沉默的水晶吊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两个从实验室里爬出来的人,隔着太平洋,在短信里装得一个比一个正常。
一个在雪地里打滚发照片炫耀,像个孩子一样问“你来不来玩”;一个在曼哈顿喝酒对着手机屏幕叹气,心里默默可怜对方。
谁也别笑谁。
她伸手把酒杯推到一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别玩太疯。早点回去。」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觉得自己像个唠叨的老妈子。但她没有撤回,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向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