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将近三个多个小时终于在中午抵达了长野的滑雪场。
酒店坐落在滑雪场入口附近,松田阵平按照导航的指引,把车开进了一家传统日式温泉旅馆的停车场。
旅馆不大,是一栋两层楼的木质建筑,深棕色的梁柱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静。
几个人下车的时候冷空气迎面扑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和松针的清香。英深吸了一口气,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就是这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我订的是带露天风吕的和室,网上评分很高。”
萩原研二站在他旁边也深吸了一口气“确实。这味道是真温泉。”
赤珠霞站在车旁边,目光扫过旅馆的木质建筑、石灯笼、和远处雪山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她看了好几秒才移开目光。
几个人穿过石板路,推开旅馆的木质门。玄关不大,地面是深色的实木,擦得一尘不染。右侧是前台,一块深棕色的原木台面,后面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榻榻米的草香和淡淡的炭火气。
旅馆的女将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穿着素色的和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看到客人进来,她微微鞠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欢迎光临。请问预订的姓氏是?”
英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完全不像一个一米八几的人。但走到前台的那一刻他的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改变,而是一种极其自然的、几乎本能的切换。
他的背挺得更直,嘴角的弧度收敛了一些,那双绿色的眼睛不再四处乱转,而是沉稳地、礼貌地看向女将。他微微一笑,那个笑容不像在车上那样张牙舞爪,而是温和的、得体的、甚至带着一点疏离的优雅。
“预订了三间房的和室带露天风吕,姓氏是月鳥。”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语速飞快,而是放慢了,压低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认真听的气场。
女将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微笑“月鳥先生,三间VIP家庭房,入住四天三晚,是吗?”
“对。”
“麻烦几位登记一下。”
英签完了将登记表整齐地放回在前台上。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也各自签好。赤珠霞最后面,从前台拿起那支笔,在那张入住登记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松田阵平的目光无意间落在登记表上。
第一个是“月鳥時雨”字迹……依然不算好看。他和研二的名字夹在中间,第四个是“月鳥夕露”,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但依稀能辨认出“月鳥”两个字。
月鳥時雨。月鳥夕露。
松田阵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英。
你姓月鳥?”松田阵平压低声音问。
英从前台接过房卡,转过身朝松田阵平眨了一下眼睛“对啊,月鳥時雨。赤珠霞叫月鳥夕露。”他朝赤珠霞的方向歪了歪头。
松田阵平的目光在英和赤珠霞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姐弟?”
“姐弟。”英点了点头,表情一本正经。
松田阵平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女将带着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一侧是落地窗,窗外是一个不大的日式庭园,几块置石、一丛南天竹、一座石灯笼,雪落在上面,像一幅留白很多的山水画。走廊的地板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安静得能听到庭园里水滴落入手水钵的声音。
走到走廊尽头,女将停下来拉开一扇障子门“这是第一间。”
松田阵平正要继续向前走,英忽然开口“我跟赤珠霞住一间就行。”
松田阵平转过头看着他。
英的表情很自然“三间房,一间给我和赤珠霞,一间给你们俩,还有一间空着也行。反正我们两个人住一间也没什么。”
萩原研二从后面走上来,一只手搭上英的肩膀,语气轻快但不容商量“不行。”
英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们两个的关系,”萩原研二笑了笑“在我们眼里本来就是扑朔迷离的。住同一间房,我怕小阵平今晚睡不着。”
“我睡得着。”松田阵平在旁边说。
“你睡得着,我睡不着。”萩原研二笑着把英从赤珠霞身边拉开“而且你这么大一个人,跟姐姐住一起也不嫌挤。过来跟我们住。那间房就留给夕露姐,清清净净的多好。”
月島時雨被他拉着往另一间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月島夕露。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一双漆黑的眼睛。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挽留,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去吧”。
英瘪了瘪嘴,没有再挣扎,跟着萩原研二走了。
女将走后四个人重新回到房间的客厅。
松田阵平问向英“特意做的假身份?”
“方便嘛。”月島時雨的语气轻快“出去玩的时候,两个人举止亲密一点不会被人多想。姐弟,很正常。”
“月鳥時雨?”萩原研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了起来“这名字挺好听的。時雨,意思是阵雨?”
“对。”英点了点头“就是那种突然下起来、很快又停了的雨。”
“很适合你。”萩原研二笑着说“突然出现。”
松田阵平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
夕露。傍晚的露水。
他又看了一眼英不对,现在该叫月鳥時雨。
時雨和夕露。一个是一场说来就来的雨,一个是傍晚凝在叶尖的水珠。短暂又易散。
松田阵平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巧合。是这个女人起的名字里,藏着某种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月鳥夕露。她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山上,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赤……月鳥小姐。”松田阵平开口了。
赤珠霞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松田阵平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的语气“又在暗示什么?”
赤珠霞眨了眨眼。
“什么?”
“‘月鳥時雨’。”松田阵平说“時雨。突然的阵雨,时落时停,絮絮不休。你是不是又在暗示秀话唠?”
月島夕露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把围巾重新拉上去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淡如水的眼睛。
“……没有。”
英站在旁边,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从“恍然”变成了“懊恼”。
“赤珠霞!”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又!”
“我没有。”赤珠霞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还是那种平淡的、没有起伏的语调“你自己对号入座。”
“你取的名字你能不知道?”
“我只是喜欢这两个字,没有别的意思。”
“骗人!”
松田阵平看着这两个人拌嘴,不,是月島時雨单方面在炸毛,而月島夕露用那种“我什么都没做”的表情应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先回去整理行李。”松田阵平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两个要吵回房间吵。”
萩原研二笑着跟上松田阵平,路过英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气了。走,回去看看房间。”
回到房间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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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就蹲下拉开那个巨大的深蓝色行李箱的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洗漱包、换洗衣物、充电器、一包零食……他一边拿一边分类,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
松田阵平坐在矮几旁边倒了一杯茶,看着月鳥時雨忙碌的背影。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被拿出来,堆在旁边。箱子越来越空。
然后松田阵平的目光定住了。
行李箱底部,在一件折叠好的深色毛衣下面,露出一个黑色的、细长的东西。
是甩棍。
金属材质,收缩状态,握柄处有防滑纹路。旁边还有一卷黑色的细钢索绕成整齐的圆盘状,静静地躺在箱子底部。
松田阵平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了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月鳥時雨似乎没有注意到松田阵平的目光。他把给赤珠霞带的东西单独理出来,一件叠好的深灰色开衫、一条新的围巾、一盒暖宝宝、一包她平时喝的茶包。他拿着这些东西站起来,趿着拖鞋走到门口。
“我去给夕露送过去,很快回来。”
障子门拉上又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萩原研二正靠在窗边看外面的雪景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幕。松田阵平放下茶杯,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
他掀开那件深色毛衣,甩棍和钢索完整地露了出来。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
他继续翻了翻旁边的东西。在行李箱的一个夹层里,手指摸到一块硬邦邦的、形状规则的凸起。拉链的拉头被巧妙地藏在一件叠好的毛衣下面。
他没有拉开那个暗格,但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回矮几旁边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萩原研二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松田阵平说,“茶凉了。”
萩原研二没有多想,拿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
约莫过了十分钟门被拉开了,出现了空手回来的月鳥時雨。
“她收下了?”萩原研二问。
“嗯。”他重新在行李箱旁边蹲下来继续收拾“嘴上没说谢谢,但我看到她接过围巾的时候摸了一下面料。她喜欢羊绒。”
松田阵平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時雨。”
“嗯?”月鳥時雨头也不抬。
“你的行李箱里,东西挺全的。”
月鳥時雨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萩原研二完全没有注意到。
“当然,我可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他的语气轻快如常,继续从箱子里拿东西“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连应急药品都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那件深色卫衣盖回了行李箱底部,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一放。
松田阵平没有再问。
月鳥時雨把箱子收拾好,推到墙角,然后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拿起矮几上的点心咬了一口。
“嗯,好吃。”他含混地说,眼睛弯了起来。
萩原研二从窗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拿了一块点心。
“小時雨。”
“嗯。”
“你刚才说想跟赤珠霞住一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把点心咽下去“就是觉得她自己一个人住会无聊,而且在基地里我和她偶尔也会住一间。”
“她会觉得无聊?”萩原研二笑了“她那个人,我觉得一个人住一个月都不会觉得无聊。”
月鳥時雨张了张嘴,但想到什么又闭上了。
“我就是想多陪陪她。”月鳥時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