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日上午,松田阵平把车停在灰色的铁门前。
冬日的阳光很薄,照在那栋没有任何标识的建筑上。副驾驶座上的秀从上车开始就没停下过,一会儿确认手机里的导航路线,一会儿翻看长野的酒店预订信息,一会确认攻略信息。
萩原研二从后座探过头来,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小秀,你从出发到现在已经确认了五遍了。我们是去滑雪,不是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这叫有备无患。”秀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铁门开了。松田阵平将车子驶入那片灰色的院子。建筑还是那副模样,冬日的阳光照在上面并没有让它变得温暖,反而衬得更死气沉沉了些。
“你们在车里等,”秀解开安全带“我去接赤珠霞。”
他从车上跳下来小跑着朝建筑入口走去,黑色的卷毛在冬天的风里被吹得有些乱。萩原研二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金属门后面,他转头看了松田阵平一眼。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萩原研二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约莫过了十分钟,建筑入口的金属门里走出来两个人。
赤珠霞走在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长裤,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她的头发还是那样,漆黑如墨垂到腰际,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表情也还是那样淡淡的。
但让松田阵平手指顿住的不是赤珠霞,他和那个女人这段时间并不是完全没有交流但主要话题还是围绕秀,让他顿住的是走在她身后的那个人。
很高。比松田阵平还高些,一头黑色的微卷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中分的发型还是有几缕碎发垂在眼前和耳侧。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还戴着刚才的灰色围巾,里面是深灰色的毛衣,整个人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刀,修长、锋利、安静。
那双绿色的眼睛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看过来,笑起来打招呼。
和那个小鬼一模一样的弧度。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他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二号体更方便行动,六号体在滑雪场那种地方跑来跑去反而容易出状况。但知道归知道,看到那个十岁的卷毛小鬼突然变成一个比他还要高的成年男人他的脑子还是需要些时间来处理这个信息。
萩原研二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个高大的身影,愣了一下。
“还挺帅,不过那个笑容……一看就知道是小秀。欠揍的劲儿一模一样。”
两个人走近了。
忽然,赤珠霞脚步一顿,偏过头打了一个喷嚏。
英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穿这么少?”他的声音不像是抱怨,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我就知道。”他二话不说把身上那件黑色长款大衣脱下来披在赤珠霞肩上,围巾绕在赤珠霞脖子上,仔仔细细地缠了两圈又把围巾两端塞进大衣领口里。
动作很快,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赤珠霞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摆弄。
萩原研二在英上车时往里挪了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双绿色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和六号体的紫色完全不同,但眼神里那种亮闪闪的、带着点狡黠的光确实一模一样。
赤珠霞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整个过程没有看其他人一眼。
松田阵平发动车子,看了赤珠霞一眼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正在系安全带的英。
“你怎么不穿外套了?”
“给她了。”英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又不怕冷。”
松田阵平没说话,但把车内的暖风调高了两度。
车子驶出铁门,汇入通往高速的道路。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英开口了“赤珠霞。”
“嗯。”
“你的行李呢?”
“带了。”
英探头看了一眼赤珠霞脚边就一个小小的黑色手提袋,看起来连换洗衣服都装不下几件。
“就这些?”英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们去四天三晚,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够了。”
英靠回座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赤珠霞,你是不是打算四天都穿同一件衣服?”
“不会。”
“那你带了几件?”
“两件。”
英:……
英深吸一口气,然后指了指后备箱一个大号的深蓝色行李箱。那箱子大得离谱,占了后备箱一半以上的空间。
松田阵平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你那个行李箱里装的是你自己的衣服还是她的?”
“都有。我猜她不会带够,所以多准备了一些。”
松田阵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萩原研二在旁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小秀,”萩原研二说“你对她倒是挺上心的。”
英歪了歪头想了想“她这个人在这方面不太会照顾自己,我多操点心很正常。”
赤珠霞坐在副驾驶上,围巾把她的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她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说话。
车子驶上高速,东京的城市轮廓在身后渐渐缩小,变成后视镜里一片灰蒙蒙的影子。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建筑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和远山。
松田阵平开车很稳,赤珠霞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出是醒着还是在闭目养神。
后座上萩原研二的余光一直在观察英。不是刻意的打量,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好奇的观察。
二号体的侧脸线条比六号体锋利得多。下颌线很清晰,鼻梁很高,眉骨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雕刻的冷硬感。那双绿色的眼睛当英偏过头去看窗外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很安静,不像刚才在院子里那样亮闪闪的。
萩原研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小鬼和眼前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一个小到可以单手拎起来,一个比小阵平还高。一个笑起来像偷到鱼的小猫,一个笑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刀。
“看够了没?”英忽然转过头,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被抓了个正着,但没有心虚,反而笑了一下“没看够。你这张脸看多久都不会腻。”
英别过头看着窗外“研二你这个人,说话跟抹了蜜似的。”
“确实,”松田阵平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调侃意味“你这张脸比六号体那张好看多了。”
“……小阵平你闭嘴。”
英的耳尖红了一下,看来二号体和六号体一样,被真心夸赞多了耳朵会变红。
“我说的是事实。”松田阵平的嘴角弧度更大了“你自己以前不也总说‘我好看’吗?现在别人说你好看你倒不好意思了。”
“那不一样!”英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说自己好看是陈述事实,你们说就是……”
“就是什么?”萩原研二笑着追问。
“……就是骚扰。”
车厢里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萩原研二笑得靠在了车门上。连前排的赤珠霞都微微动了一下,围巾下面传出一声很轻的“嗤”。
松田阵平握着方向盘,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半个小时在服务区停下来休息。
几个人陆续下车,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服务区不大,几排停车位、一间便利店、一个简餐区。
萩原研二站在车旁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朝便利店走去。
赤珠霞下车的时候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她站在车旁边,目光扫了一圈服务区的环境。
英从后座出来,手伸进自己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东西。银灰色的机身,镜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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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配着一根挂绳,是一台CCD数码相机,成色很新,像是刚买不久。
萩原研二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几瓶饮料和一袋零食。他刚走到车旁边,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快门声。
萩原研二转过头,英正举着那台小相机,镜头对着他嘴角挂着得逞的笑。
“……你什么时候买的?”萩原研二哭笑不得。
“上周偷买的。”他说着,又举起相机对准了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正靠在车门上喝水,被镜头一指,眉头皱了起来。
“别……”
咔嚓。
英已经按下了快门然后迅速把相机藏到身后,表情无辜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松田阵平的脸黑了一下。
英转了一圈,发现赤珠霞正站在几步之外,侧对着他看着服务区角落里的自动贩卖机。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举起相机,对准她的侧影。
咔嚓。
赤珠霞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英,又看了一眼他手里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相机。
“拿来。”赤珠霞伸出手,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
英把相机背到身后退了一步“我就拍了几张风景照。”
“你拍了我。”
“啊哈哈……”
英又退了一步,赤珠霞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就这样在服务区的停车场上演了一场无声的追逐战。英仗着腿长绕着一根路灯柱子转圈,赤珠霞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萩原研二靠在车门上看热闹。松田阵平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活该。”
最后英被赤珠霞堵在一辆大货车的旁边无路可退。赤珠霞伸出手。
“相机。”
英瘪了瘪嘴,把相机从背后拿出来,放在她手心里。
赤珠霞接过相机,翻看了一下里面的照片。她的表情在翻到某一张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是刚才在贩卖机前英拍到的她被风吹起的长发和侧脸。
她没有删,把相机还给了英。
“以后要拍提前说。”
“提前说了你就不让拍了。”
“那就别拍。”
英把相机挂回手上,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气。”
赤珠霞看了他一眼。
“对了,”赤珠霞的语气依然平淡“你的银行卡每日限额,我回去之后会调整。”
英的表情僵住了“……为什么?”
“因为上周你在便利店买了三盒限定版布丁,花了正常价格的五倍。而且你偷买相机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
“那是收藏价值!”
“收藏价值不能当饭吃。”赤珠霞转过身,朝车的方向走回去“从明天开始,每日限额三千日元。”
英整个人石化般站在原地。
萩原研二从车上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小秀,三千日元啊,连便利店限定布丁都买不起了吧?”
“研二你不要说了。”
松田阵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从车窗里丢出一句话“我赞成。”
“小阵平你也是坏人!”
英气鼓鼓地拉开后座的门,一屁股坐进去,把相机收进口袋里,双手抱胸。
赤珠霞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裹了裹那件过大的黑色大衣。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围巾下面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几个人在服务区休息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重新上车。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的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不少。英在后座生了一会儿闷气,但很快就被萩原研二递过来的一包薯片哄好你一片我一片地分着吃。
赤珠霞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萩原研二给她的热茶,目光一直落在前方,但偶尔会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
她看到英眼睛里那很少在基地里出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