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整座镇政府大院静得发空。
大清早没人上班,长廊空空荡荡,所有办公室门都关得严实,唯独姜映月那间,门缝漏出一线细细的灯光。
叶舟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屋里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一点刚上班的凉意。
推门进去,桌上烧水壶呼呼吐着白气,水汽袅袅的。姜映月正低头弄茶叶,手指捏着罐盖,慢慢拧紧。见他一大早跑过来,抬眼扫了他一下。
"这么早,有事?"
叶舟顺手把门拉上,脸上带了点认真,又有一点斟酌。
"镇长,昨晚常守正老书记找我吃饭了,有件事,我得跟您通个气。"
他没藏没掖,老老实实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常守正托付他照看儿子、常继先在县经贸局干了五年、人踏实肯干就是不会来事、在县里熬不出头,想调到望川来锻炼。
全部说完,屋内安静了两秒。
姜映月听完,不急着表态,只是看着他,淡淡笑了下。
"你一大早跑来,肯定心里已经有谱了。说吧,你打算怎么安排?"
叶舟嘿嘿一笑,也不绕弯,直接交底。
"我琢磨了一晚上,刚好凑上我们现在的缺口。"
"我们不是一直想在雷振邦那两家公司里,安插一个自己人盯着吗?常继先太合适了。"
"我的想法是,董事长这个位置,我们拿过来,给他坐。"
"剩下所有人事、日常运营、底下干活的,全部放开,让雷振邦自己安排、自己说了算。"
"但是大事、钱、项目方向、审批签字,必须董事长点头。"
这一步,叶舟想得很明白。
既还了常守正的人情,又稳稳捏住公司的核心权柄。
再者,常守正好歹是政协老领导,就算退了实权,辈分和面子还在。雷振邦再跋扈,也不敢明目张胆乱来。
姜映月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慢慢权衡。
几秒后,她抬头,点出最现实的问题。
"他是经贸局在编公务员,身份卡死的,怎么来企业任职?"
叶舟心里一下松了。
问细节,就是同意了。
"好办,停薪留职。"
"这几年机关里想出来历练的,基本都走这条路。他愿意干,就在这边扎根做事;日后想回县里,随时能复岗。进退自由,谁都挑不出毛病。"
姜映月点头。
"行,思路没问题。"
"你回头跟贺晓斌说一声,班子统一口径,尽快落地。"
"好。"
叶舟应声出去,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
下午两点半。
姜映月让办公室通知雷振邦过来一趟。
雷振邦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习惯性的客气笑,看着随和,实则浑身都在提防。
他刚在办公室扒拉人事名单,大半岗位都盘算好了,突然被镇长单独叫,心里隐隐猜到,是新公司权力划分的事。
"雷主席,坐。"姜映月起身招呼。
"镇长找我有事安排?"雷振邦顺势坐下,姿态放松,眼神却不乱飘,始终盯着姜映月。
下一秒,姜映月走过去,轻轻把门合上。
咔哒一声。
就这一下,雷振邦眼皮微跳。
他跟姜映月打交道这么久,太清楚她的风格。
公事公办从不关门,越是单独关门聊,越不是小事。
紧接着,姜映月亲手给他倒了杯茶,递过来。
热茶温度烫手,雷振邦接在手里,后背反而悄悄绷紧了。
鸿门宴。
三个字瞬间窜进脑子里。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端着杯子,浅浅抿了一口,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已经进入戒备状态,等着对方出招。
姜映月坐回办公桌后,静静看了他两秒,也不兜圈子,直接开口。
"新公司筹备这么久,人事那边,你心里应该差不多有数了吧?"
来了。
雷振邦心里了然,面上依旧稳得很。
"差不多了,我整理好名单,马上报给您审核。"
他心里打的主意就一个——拖。
能拖一天是一天。
只要名单不定、班子不成、公司不挂牌,上面就压不到他头上,他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姜映月哪能看不出他这点小心思,笑了笑,干脆摊牌。
"雷主席,咱们不用打太极。"
"人事这块,我给你最大权限。"
"整个公司,所有岗位,你自己安排、自己定人、自己搭建班子。"
"我这边,只留一个位置。"
雷振邦手指捏着茶杯,一下顿住了。
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本做好了拉锯、让步、分权的准备,以为姜映月必定要从他嘴里抠走大半权力。
结果——几乎全盘放手?
就留一个位置?
雷振邦脑子飞快转着,反复掂量。
一个董事长而已,孤位一个,没班底、没实权、不插手日常。
底下清一色全是他的人,运营、人事、执行、渠道,全部攥在自己手里。
这哪里是制衡,分明是送甜头。
一瞬间,他心里的防备卸了大半,脸上的笑也真诚多了。
"镇长考虑周全,既然您有合适人选,董事长一职听您安排,我全力配合。"
话音刚落,姜映月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不过,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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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辛苦你担一担。"
雷振邦刚扬起的嘴角瞬间一僵。
来了,正主在这。
他心里早有预料,脸上依旧不动声色:"镇长您说。"
"这次村村通专项拨款一千七百万。"姜映月语气平平,说得跟闲聊一样,"整体预算两千两百万,还差五百万缺口。"
"新公司成立之后,由你牵头,把这笔贷款补上来。"
雷振邦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这么大的人事权放手给他,就是为了让他啃这块硬骨头。
五百万贷款,不是小数目,压力全压他身上。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摩挲杯壁,心里快速算账。
人脉,他有。
信用社、县农行,常年打交道,信贷科长都是酒桌上的熟人。只要镇里出担保,这笔钱,他能办下来。
关键是——值不值。
几秒权衡,利弊立见。
办成这件事,新公司就是他说了算,望川基建、产业项目大半红利都落他手里。
牺牲一次麻烦,换彻底站稳脚跟,稳赚。
雷振邦抬眼,咬牙点头。
"行,我来想办法。"
见他应下,姜映月脸上终于露出笃定的笑意,给足他台阶,也给足承诺。
"雷主席果然有担当。"
"我也给你一句实在话。"
"公司只要合规经营、踏实做事、不碰红线,镇里绝不插手日常运营,你尽管放开手脚干。"
这句话,雷振邦听进去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有这句话兜底,他手里的权力才算真正做实。
"我明白了。"
雷振邦起身告辞,走出办公室。
午后阳光穿过走廊,地上一明一暗。
他一步步踩着光影往前走,脸上看着平静,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贷款虽难,但只要落地,两千两百万的大盘彻底盘活。
望川修路、整地、搞产业,处处要用钱、处处要人,到最后,最大的赢家,还是他。
回到自己办公室,雷振邦摊开名单,笔尖落下,开始从容填人。
另一边。
姜映月站在窗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她拿起电话,打给叶舟。
电话一通,她语气轻快。
"小舟,谈成了。雷振邦接下五百万融资的事。"
"你尽快对接贺晓斌,让常继先抓紧手续过来报到。"
电话那头,叶舟明显松了口气,笑得轻快。
"收到,马上办!"
一场无声的博弈。
你要权,我要事。
你吃甜头,我握底线。
彼此算计,彼此成全,各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