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栋那句话撂下来的时候,沈明远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了。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忽然整个人顿住了——不是那种犹豫不决的停顿,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的停滞。肩膀微微耸起,手指攥着门把手一动不动,像是脑海里有什么念头劈了下来。
不对。差点犯了大错。
沈明远猛地拍了下大腿,转身快步折返,几步走回到办公桌前。梁栋正要端那杯凉透的茶喝,看他突然折返,手悬在半空:“怎么回来了?还有事?”
“镇长,不能——”沈明远嗓子发紧,“现在绝不能直接传唤叶舟。”
梁栋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为什么?事态火烧眉毛了,还等什么?”
沈明远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上,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快而急:“镇长,您听我一句话。叶舟拼了命盘活酒厂,给镇里争回来多少脸面?市级表彰、县级表彰全拿了一遍,可咱们镇里给过他什么实质性提拔吗?没有。连一句像样的嘉奖都没落到位。”
“现在酒厂刚稳定,您这边转头就把王家村这个千万债务的火坑直接甩过去——于情于理,您想想,换作是您自己,心里什么滋味?”
这番话不绕弯,每一句都扎在实处。沈明远心里清楚,他不是做圣人,也不全是为叶舟考虑,但这个时候如果把人逼急了,叶舟那种通透性子,保不齐直接撂挑子不干。到时候连仅有的翻盘点都没了,整个局面就是死棋。
梁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沉默持续了几秒钟,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一堆数字,眉头越拧越紧。
沈明远说得对。自己这几天的确着急过头了。徐家村也好王家村也罢,那个窟窿太大了,大到让他失了分寸,忘了最基本的用人规矩。
想让人卖命,总得先把诚意摆出来。
叶舟立了那么大功劳,自己什么都没给,转头就想让人家跳火坑——换他梁栋自己,他也不干。
“你说得对。”梁栋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是我急了。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沈明远退后半步,姿态立刻收敛回来。他看得出来,梁栋已经把话听进去了,接下来不是自己指手画脚的时候。分寸感这个东西,多一分就是僭越,少一分就是不尽力。
“镇长,人事任免是您和书记的权限,我不便僭越。”沈明远语气恭谨,“我只是提醒利弊。怎么决策,全凭领导定夺。”
梁栋抬眼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赞了一声。沈明远这个人,通透。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越的雷池半步不跨。这样的人,用着放心。
“行。”梁栋也不多废话,起身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书记那边当面说。”
出了办公室门,梁栋步子迈得快而重,走廊里都能听见脚步声的回响。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在常守正办公室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就推门进去了。
常守正正站在办公室中间来回踱步。他双手背在身后,步子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绕了一圈又一圈。桌上的搪瓷缸盖子掀着,茶早就凉透了,一看就是没心思喝。听见门响,他猛一回头,看见梁栋进来,急切追问:“怎么样?有没有对策?”
“有一个人。”梁栋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书记,我想提叶舟。”
“叶舟?”常守正的步子骤然停了。
“他盘活了酒厂,能力有目共睹。”梁栋语气不急不躁,“王家村家具厂的问题虽然比酒厂复杂得多,但底子还在——厂房、设备、市场渠道,这些硬资产都在。如果让叶舟牵头去弄,大概率能翻盘。”
常守正的眼底一下子亮起来:“对对对,我怎么把这人忘了!”他绕了一圈又绕回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神色比之前松了些,“能行。这孩子能行。”
“书记,提叶舟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先定下来。”梁栋往前一步,把最要紧的话先递了出来,“酒厂的成绩咱们一直压着没给实际提拔。现在直接让他去啃王家村这块硬骨头,他心里怎么想?底下人怎么看?”
常守正没接话。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那张全镇地图上,好一会儿没出声。
他比梁栋更懂这些。干了几十年基层,什么锅盖配什么锅他门儿清。一个干部立了功不给名分,转头又把人往火坑里推——这种事传出去,他常守正半辈子的清誉就等于全搭进去了。何况他明年就退,最后一程,不能留下一句“卸磨杀驴”的闲话。
“陶然跟了我这些年,该有个交代了。”常守正缓缓开口,“调他去酒厂当厂长,给他解决副科级待遇。老下属那边,圆圆满满。”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梁栋身上,语气沉下来:“叶舟这边——破格提拔,让他干党政办主任。”
梁栋脑子嗡了一下。
乡镇党政办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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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所有股级岗位里顶配中的顶配,是书记镇长最核心的左右手,统管全镇政务统筹和上传下达。干好了,下一步就是副镇长——那就是副科级了。
“书记,叶舟才二十九,资历……”梁栋按规矩提了一句。
“非常之事,用非常之人。”常守正打断他,语气不留余地,“他手里有县级先进个人的硬政绩,这个提拔,名正言顺。县委组织部那边我去说,镇里有人嚼舌头我来压。”
他站起身,绕到办公桌前,距离梁栋只有两步远,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梁栋,你记住——只要叶舟能把王家村这个窟窿填上,一个党政办主任算什么?他有本事,后面还有更大的位置等着。”
梁栋沉默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这一声“书记”,说出来的分量比平时重了几分。
当天下午,梁栋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黄的梧桐叶,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二十九岁。党政办主任。他想起自己二十九岁的时候,还在乡镇当普通干事,熬了整整十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叶舟这小子,比自己早了整整十年。而这一切的前提只有一个——他得把王家村的家具厂救回来。
傍晚,沈明远敲开了叶舟办公室的门。叶舟正坐在桌前整理酒厂下半年的台账,抬头看见沈明远进来,笑了一下:“领导,这么晚还没走?”
沈明远随手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叶舟面前那摞整整齐齐的台账,心里又多了几分底气。不急,他没急着铺垫,先开口把酒厂的事聊了几句,问这个月营收稳不稳定,销售渠道有没有新变化。叶舟答得具体又透亮,账目、生产、渠道一项一项说得很清楚。
沈明远听完点了点头,静了两秒,开口说了正事。
“叶舟,镇里有个安排,想先跟你通个气。”他语气平缓,但目光落在叶舟脸上没移开,“书记和镇长商量过了——党政办主任的位置,准备让你上。陶然同志另有安排,调到酒厂那边去。”
叶舟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明远,没有立刻接话。
“这个位置,你好好考虑一下。”沈明远没有多说,“明天上班前给我个回话就行。”
他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起身拍了拍叶舟的肩膀,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叶舟一个人。他放下笔,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手搁在上面,没有打开。
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