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叶舟早早醒透,躺在床上再无半点睡意。心里装着酒厂一堆烂账、一堆人事烂摊子,根本睡不着。
起身洗漱穿衣,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民政办交接手头工作。酒厂改革刚落地,正是最关键的开局阶段,他根本分身乏术,镇里的本职工作只能暂时托付他人。
走进民政办办公室,钱美玲已经提前到岗,正低头整理一摞摞台账,动作熟练利索。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叶舟,微微一愣:“叶主任,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这几天都扎根酒厂了。”
叶舟走上前,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歉意:“钱大姐,真是辛苦你了。这几天酒厂工作组刚入驻,千头万绪,杜小斌留下的烂摊子太乱,我实在抽不开身。民政办这边所有日常琐事、接待上报,全都得麻烦你多盯着。”
钱美玲放下手里的笔,笑着摆手,语气十分通透:“你说这话就见外了。酒厂改革是镇里的重点大事,是沈副镇长亲自牵头的项目,你在一线扛压力,我们后方本来就该兜底。这边你放心,常规报表、低保核查、群众来访,我都熟门熟路,绝对不会出纰漏。真遇上我拿不准的大事,我第一时间去找沈副镇长请示汇报,绝不耽误工作。”
有她这句话,叶舟心里彻底踏实。“那就多谢钱大姐了。”叶舟郑重点头,“我人基本全天在酒厂驻扎,办公室不一定有人。但凡有急事、要紧通知,你直接让人去酒厂办公楼喊我就行,我随叫随到。”
“行行行,你快去忙你的正事。”钱美玲摆摆手催他,“年轻人能干事、敢干事是好事,别被镇里这点小事绊住手脚。”
叶舟不再多客套,转身快步离开政府大院,一路直奔安溪酒厂。抵达厂区时天色刚亮透,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和前几日死气沉沉的模样截然不同,今天的酒厂大院热闹了许多。早班的工人几乎全数到齐,三三两两聚在厂区空地上低声交谈。没有人偷懒闲逛,也没有人满脸麻木。杜小斌被抓、工作组入驻、承诺补发工资、推行公平改革,一桩桩事落在实处,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盼头。积压数年的绝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期待与精气神。
人心,终究是活过来了。
叶舟目光扫过人群,一眼就看见忙前忙后的魏国庆,当即开口喊了一声:“庆子!”魏国庆闻声立马回头,看见叶舟,立刻快步小跑过来,脸上挂着憨厚又振奋的笑容:“叶组,您来得也太早了!这天刚亮没多久呢!”叶舟看着他浑身干劲的模样,心里暗暗点头——这人踏实本分、心怀厂子,是可以重点培养的可靠人手。
“心里装着厂里的事,睡不着。”叶舟语气随和,自带让人信服的沉稳气场,“现在厂里没复产,大家闲着也是闲着。你去招呼一下所有人,不分车间、不分岗位,全员动手大扫除。把车间、楼道、院子、仓库门口全都打扫干净。旧风气要除,旧环境也要换,咱们酒厂从里到外,都要有个新样子、新气象!”
魏国庆听得热血上涌,用力点头应声:“好嘞叶组!我马上安排!所有人都动起来,保证打扫得干干净净!”他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凑近补充一句:“对了叶组,昨天您安排的欠薪统计,我通宵带人核对、逐人工号登记,反复核查了两遍,确保没有错漏。完整名单和汇总账目,我一早放在您办公室办公桌上了。”
“辛苦你了。”叶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事细心靠谱,好好干,厂里不会亏待踏实人。”魏国庆被夸得心里发烫,干劲更足,转身就跑去召集工人干活。
叶舟独自走向原先的厂长办公室,也就是如今的工作组临时办公室。他心里一路盘算,工资缺口、人员缺口、旧势力缺口,这三道坎,必须一个个摸清、一个个啃掉。推开办公室大门,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厚厚的一叠登记名册与对账表格。叶舟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越翻,心头火气越盛。密密麻麻的姓名、工号、欠薪月份、拖欠金额,清清楚楚罗列在纸上。起初他还只是耐心核对,看到后面,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整本名册翻完,最后一页的汇总数据,狠狠砸在他眼底——全厂累计拖欠工人薪资:215929.7元。
叶舟瞬间僵在原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清晰记得,前几日镇政府会议上,梁栋当众宣读酒厂上报财务数据,明确对外公示,酒厂累计欠薪仅有十五万左右。短短时间,账面差额凭空多出六万多!这还不是最离谱的。他再次抬头核对表头登记信息:全厂在册职工核定132人。可手里这份真实登记名单,序号一路顺延,最后定格在159人。二十七个人!平白无故多出二十七个人名!
不用细查,叶舟也能彻底想通透——全是杜小斌这些年利用职权,安插进来的关系户、挂名闲人、吃空饷的蛀虫!不上岗、不干活、不考勤,却常年挂着酒厂正式工名额,月月分摊工资、年年侵占集体资产!叶舟五指收拢,死死攥紧手里的纸质名册,纸张被捏得咯吱作响。好一个杜小斌!对外一套公账糊弄镇政府,对内一套假账糊弄工人,私下还藏着一套黑账中饱私囊!这烂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黑、还要深!
震怒之余,叶舟脑中骤然闪过一道灵光。竞聘上岗、全员洗牌,可以暂缓一步。眼下手里握着这份实打实的真实账目、真实人员名单,就是最硬的把柄、最锋利的刀!杜小斌倒台了,但郑智、孙建军、李卫东这帮副厂长、老车间主任,这群残余亲信还稳稳坐在岗位上。他们个个身居要职,个个常年依附杜小斌,谁敢保证,他们手里是干净的?二十七名空饷人员、六万多账面漏洞,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深挖,绝对能牵出一串蛀虫!
叶舟越想越通透,眼底泛起亮色。机会来了!借着查欠薪、核人头、清空饷的名义,师出有名,名正言顺清理厂区旧势力!他不再迟疑,抓起外套快步出门,直奔镇政府。这事必须找领导通气、找官方背书,顺势借势开刀!
沈明远的办公室大门敞开,屋内烟雾缭绕,满是烟味。沈明远一早就在办公,桌上堆着厚厚文件,手边烟灰缸早已堆满烟蒂。看见风风火火闯进来的叶舟,他放下钢笔,抬眼调侃一句:“叶舟啊叶舟,你这是把我办公室当成第二工位了?天天雷打不动过来报到。”
叶舟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苦色,快步上前:“领导,我也不想天天来麻烦您,实在是酒厂的烂账太吓人,我是真顶不住,只能再来找您求援。”沈明远闻言微微挑眉,放下手里的文件:“昨天梁镇长不是已经答应帮你们做贷款担保,资金口子快通了吗?怎么,资金还有问题?”
“资金暂时不说,是人事和账目出了大问题。”叶舟顺势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凝重,“领导,昨天我安排人通宵统计全厂欠薪名单、在岗人员台账,今天拿到真实数据,我彻底吓了一跳。酒厂的窟窿,根本不是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沈明远神色一肃:“说说看,具体什么情况?”
“对外上报欠薪十五万,真实核查出来二十一万多,凭空多出六万多漏洞。核定在岗一百三十二人,真实名单一百五十九人,二十七个人凭空冒出来吃空饷!”叶舟字字清晰,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不用想也知道,全是杜小斌在位期间,违规安插的关系户、挂名人员。现在杜小斌被查了,可郑智那几个副厂长、车间主任,全部安然无恙,稳稳掌权!我想借着清查空饷、核查坏账的由头,把这批人彻底捋一遍,不干净的、有问题的,直接清理出去。”
他话说得委婉,意图却格外直白:“只是我这边权限不够,动中层干部师出无名。领导,您看能不能帮我对接一下纪委?顺着杜小斌的案子,查一查这些人的牵连问题?”这是标准的借刀杀人,借纪委的权威,干净利落拔掉所有残余毒瘤。
沈明远哪里听不明白。他心里暗自赞许叶舟的果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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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落、有章法,小小年纪,懂得抓把柄、懂顺势而为。可赞许归赞许,他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指尖轻轻弹落烟灰,他沉默几秒,缓缓摇头:“叶舟,不是我不帮你。”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纪委郝国民那边,我搭不上话,也不方便搭话。我和纪委线,向来互不干涉、互不往来。这条道,你想都别想,走不通。”
叶舟脸上的希冀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沉。他没想到,沈明远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彻底。愣了两秒,他迅速收敛神色,依旧保持谦和:“我明白了领导,是我考虑不周,给您添麻烦了。那我再自己想想别的办法。”
看着他失落却懂事的模样,沈明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递出一条生路:“我这边走不通,不代表所有人都走不通。你去找姜映月。”叶舟微微一愣,满脸疑惑:“姜副镇长?她不是分管文教卫生的吗?和纪委、和企业整改,完全不搭边啊。”
“你别管她分管什么。”沈明远抬眼看向他,语气笃定,“她和郝国民私交极好,纪委那条线,她能说上话。你这事,找她最合适。别多问,赶紧去琢磨怎么沟通。”话点到为止,不再多解释派系纠葛、人际渊源。
叶舟瞬间恍然,心里记下这个名字——姜映月。原来镇里这位向来低调、不争不抢、常年隐身的女副镇长,手里握着别人没有的人脉渠道。他不再多问,躬身告辞,走出镇政府大楼。心里思绪翻涌不停。自己和姜映月素来零交集,对方为人、心性、做事风格、立场派系,一概不知。可沈明远特意指点这条路,必然靠谱。事不宜迟,但登门求人不宜仓促,只能择日正式拜访。
傍晚归家,屋内烟火气温热。宁蕙心早早做好晚饭,简简单单三菜一汤,不奢华,却热气腾腾,满是家的安稳。饭桌上,叶舟把今天查账的惊天漏洞、想借纪委清人被拒、沈明远指点去找姜映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听完前因后果,叶子安不急不缓,扒完最后一口饭,才慢慢开口:“爸,沈副镇长不帮你,是派系避嫌,情理之中。你不用纠结、不用多想。你现在手里最大的王牌,不是人脉,是实打实的证据。二十七名空饷人员、六万差额黑账,这是铁证,谁都抹不掉。郑智那帮人现在稳坐钓鱼台,就是因为没有直接把柄落在你手里。你攥紧这份名单,就是攥住了他们的命门。”
叶舟连连点头:“那姜映月那边,我该怎么打交道?我跟她不熟,怕说错话办错事。”
叶子安淡淡开口:“简单。登门只谈公事,不谈人情、不站队、不打听派系。你只摆账目、摆漏洞、摆厂里乱象,有理有据、依规办事。她既然能连通纪委,必然懂规矩、讲原则。公事公办,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一旁的宁蕙心也跟着轻声补充:“我听超市好多老顾客闲聊提起过姜副镇长,说她为人正直、做事公道,不搞歪门邪道,也不看人下菜碟。你好好说话、据实汇报,她应该不会为难你。”
听到这话,叶舟心里安稳大半。正吃饭间,他忽然想起白天街头的新鲜景象,随口提起一嘴:“对了儿子,我今天白天在街上看到不少生意人,腰上都别着一个小小的黑盒子,旁人都叫BP机,说是县城现在特别流行。就这么个小东西,真有那么大用处?”
叶子安抬眸,神色平淡:“BP机,寻呼机,时代风口。现在刚起步,普通人看不上、看不懂。再过两年,遍地都是,家家户户、大小商户都要用。现在入局,稳赚不赔。”
叶舟听得半信半疑,随口嘀咕:“一个破黑盒子,能有多大利润?我看未必吧。”叶子安没有争辩,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再多言。别人看不懂的时代红利,他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叶舟没多想,收回思绪,重新落在正事上。姜映月、纪委线、酒厂蛀虫、假账漏洞。一条条线索,在心底慢慢串联成型。明天,他必须亲自登门,试一试这条全新的破局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