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镇长办公楼,叶舟心底那股不安,越酿越浓。
梁栋最后那张笑得极为和善的脸,反复在脑海里盘旋。不对劲,太不对劲。老狐狸城府极深,恐怕是想空手套白狼,把所有风险都甩到自己身上。叶舟暂且压下杂念——只要贷款资金能落地,后续有的是周旋余地。
回到民政办办公室,钱美玲正在收拾下班的杂物。瞥见进门的叶舟,她笑着随口打招呼:“叶主任,还打算加班?到点下班了。”
叶舟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无奈苦笑,随口搭了句碎话:“哪有准点,酒厂那边一堆烂事缠着手,忙得头都大了。”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早已沉暗。连日扎在酒厂琐事里,千头万绪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索性不再硬熬,关门回家。酒厂接下来棘手的人事布局,必须回家问问家里那位小军师。
推开家门,屋内静悄悄的。宁蕙心忙着超市生意没回来,叶子安也不在屋里。叶舟落座木椅,心里暗自猜想——这小子,怕是又当护花使者送人回家了。前两天下班路上,他偶然撞见一回。十岁的少年,双手插兜,摆出一副老成淡漠的姿态走在路中间。左右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围在他身侧说笑。那画面,当时差点把他逗笑。小小年纪,倒是会照顾人。
正回想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叶子安嘴里吹着口哨,双手揣兜,迈着散漫的步子晃了进来。一眼看见沙发上的老爹,他立刻开启调侃模式:“哟,咱们酒厂大忙人叶组长,今天居然舍得准时回家?”
“臭小子,还敢调侃你老子。”叶舟被逗乐,顺势追问,“那两个小姑娘,安全送回去了?”
叶子安下意识应声,下一秒猛然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坏了,暴露了!“老爸,你跟踪我?”
屋角趴着的大黄狗抬了抬眼皮,低低汪了两声,尾巴轻摇。那神态,分明是在看热闹、笑话他。
“看见没,狗都嫌你幼稚。”叶舟放声大笑,“前两天路上撞见的,还用得着跟踪?”他随即板起脸,故作严肃叮嘱:“年纪还小,别贪玩出格,好好收收心。”嘴上训着,心里却清楚,自家儿子分寸极稳,根本不用多操心。
“放心,我有数。”叶子安满不在乎摆手,一屁股挨着他坐下,顺手揉了揉大黄狗的脑袋,“那群小豆丁心思简单,不用我费神。倒是你,酒厂烂摊子一大堆,今天怎么回这么早?”
一句话,瞬间把叶舟的思绪拽回正事。“被你打岔差点忘了!”他一拍大腿,“先吃饭,边吃边细说。”
叶子安翻了个白眼,一脸无奈:“还吃饭?我妈现在是日理万机的宁总,根本不在家。难不成叶组长亲自下厨,给我们露一手?”叶舟这才反应过来,家里确实没人做饭。
正愣神的功夫,门口传来轻柔脚步声。“叶子安,嘴是越来越皮实了。”宁蕙心拎着满满一袋菜站在门口,笑意浅浅地看着他。叶子安脖子一僵,立马变脸,箭步冲上去接过菜篮,嬉皮笑脸:“妈!您可算回来了!再晚一步,我跟老爸怕是要饿肚子了。”
“就你嘴最贫。”宁蕙心被他逗得眉眼舒展,一整天开店的疲惫尽数消散。如今五家超市生意红火,日日进账,日子早已不是半年前借钱周转、清汤寡水的窘迫模样。“等着,妈这就给你们做饭。”
一小时后,餐桌上满满当当,荤素俱全。街口老店刚出炉的烤鸭,鸭皮油亮泛红,肉质厚薄均匀。卤菜拼盘错落摆放,猪耳朵脆爽、猪蹄软糯、牛肉紧实。宁蕙心亲手炒的青椒肉丝滑嫩入味,香菇青菜翠绿鲜亮,最后一碗西红柿蛋汤热气氤氲,蛋花匀净漂浮。从前拮据度日,如今餐桌丰盈。一桌饭菜的变化,最直观印证了日子的蒸蒸日上。
叶舟草草扒了两口饭,压下心底杂念,把白天镇里谈贷款、定竞聘方案的所有事,一一讲给叶子安听。
“你先说说,你自己的全盘计划。”叶子安换了思路,不再直接替他拿主意,刻意引导他独立思考、吃透规则。
叶舟放下筷子,神色端正严肃:“我打算先排查厂区安全隐患,破损设备该修修、该换换。先发一部分欠薪稳住人心,随后开展全员竞聘上岗,淘汰混日子的闲人,最后恢复生产、重启销售。”思路大方向没错。
叶子安沉默片刻,抬眼直直看向他:“竞聘上岗这件事,你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叶舟理所当然开口:“当然是公开、公正、透明。能者上,庸者下,把厂里那些混吃混喝的老油条全清出去。我今天还专门跟镇长表了态。”
闻言,叶子安抬手轻轻拍了下额头,满脸恨铁不成钢:“爸,你这想法太理想化了,跟小孩子一样天真。工作组下厂,不是让你来当裁判、搞公平竞赛的!是让你来夺权的!杜小斌倒台了,但他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还在。你搞全员公平竞聘,就算那些旧人手底下有本事、留下来干活,他们心里会服你吗?表面客客气气,背地里处处给你下绊子、拖后腿,你根本防不过来!”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在叶舟耳边。他整个人僵在原位,嘴唇微张,久久回不过神。夺权?安插自己人?这些层面,他从前压根没想通透。
一旁吃饭的宁蕙心适时插话,说得直白通透:“儿子说得对。我开超市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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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店长、采购、管钱管货的岗位,必须用自己人。外人本事再大,终究不贴心,心里总要提防。”
叶子安点头,继续层层拆解:“竞聘上岗,真正目的有两个。第一,清理掉纯粹偷懒混事的废物,杀鸡儆猴,给全厂工人看,立住改革规矩。第二,也是最核心的,借着竞聘的名义,把听话、靠谱、信得过的人,安插进厂里所有关键岗位。从上到下统一立场,你手里才有实权。不然你就是光杆司令,底下全员阳奉阴违,酒厂根本救不活。”
宁蕙心连连附和:“没错,做生意管人都是一个道理,要害岗位,绝对不能放权给外人。”
叶舟彻底沉默。儿子通透犀利的剖析,直接打碎了他心里那套朴素、公正的固有思维。他嗓音微微发涩,认真追问:“我懂了。那厂里的关键命脉岗位,具体是哪些?”
“具体部门我不清楚,但酿造、库管、后勤、财务,这四个地方,绝对要攥在自己人手心里。”叶子安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说道,“命脉岗位,只能用自己人,用着才踏实。”
叶舟连连点头,像虚心听课的学生,默默记在心里。就在他以为全盘理顺时,叶子安忽然话锋一转,抛出反转布局:“但是,销售部例外,需要特殊安排。这个岗位,反而不能放自己人。”
叶舟瞬间懵了,思路彻底被打乱:“不放自己人,那放谁?”
“放郑智那批杜小斌的旧亲信。”叶子安放下筷子,眼神笃定,缓缓道出全盘阳谋,“爸,你想想。杜小斌倒台,郑智这群人怨气最重。明面上不敢公然闹事,暗地里绝对会处处搞小动作。与其让他们躲在暗处作祟、防不胜防,不如把他们拎到明面上。他们在酒厂混了多年,人脉广、路子熟,跑销售比我们外来人顺手太多。把他们全部塞进销售部,看似重用,实则是明升暗降。他们天天在外跑业务,根本没空回厂区插手人事、财务、生产,直接剥离核心权力圈。销路跑开了,盘活厂子的功劳是你的。万一账目、渠道出了问题,所有黑锅、所有责任,都是郑智一党来背。等他们把市场彻底铺开、渠道稳固,你这边内部人事、账务、生产全部理顺,到时候想留想换,全凭你一句话。”
听完这番缜密布局,叶舟心头巨震,彻底通透。
宁蕙心听得连连称绝,笑着给叶子安夹了块烤鸭:“这招太稳了!我店里不听话的员工,我也是直接外派跑业务,省得在内部捣乱。”
叶舟看着眼前心思远超同龄人的儿子,又看了看通透务实的妻子,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气,踏实开口:“行,都听你的,就按这套布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