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厂工人闹事,说到底就一个死结——没钱。
整整一年的血汗工资压着不发,一百多号工人拖家带口等着糊口。九六年的几万块,对普通家庭是天文数字,对本就捉襟见肘的乡镇财政,更是一笔根本掏不出的巨款。
若是镇里有余钱,常书记何至于在大会上拍桌子动怒?
没钱、没人、没对策,偏要限时□□平息事态。这事儿摆在谁面前,都是死局。
民政办办公室里,叶舟对着一张空白信纸坐了大半天,脑子乱成一团麻。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狠狠抓了两把,眉头拧得死死的,满心焦躁无处发泄。
他就是个小小的民政办主任,手里没财权、没实权,既变不出钱,也压不住上百工人的怒火。
“到底该怎么办……”
叶舟低声喃喃自语,来回踱步,越想越无力。常规办法全都走不通,违规的办法他又不敢瞎碰。思来想去,脑子彻底卡壳,一点头绪都没有。
折腾到夕阳西斜,他终于彻底放弃。
罢了。
靠自己硬想没用,家里那位小军师,才是唯一的破局指望。
叶舟拿起外套,锁上办公室门,脚步匆匆往家里赶。别人遇事找领导,他遇事只能找儿子,这事儿说出去荒唐,却是他如今最踏实的底气。
开春之后,年味儿彻底散尽。镇上的青壮年劳力几乎都收拾行囊南下打工,整条街道冷清了大半。
自家的好实惠超市里,顾客寥寥无几。
叶子安搬着小马扎,独自瘫坐在超市门口,小脸蔫蔫的,浑身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惆怅。
没别的原因——快开学了。
其实早就到了开学的日子,是他硬找借口拖了好几天。
前几天装头疼、装肚子疼,花样装病摸鱼。一开始宁蕙心还真被他唬住了,又是熬红糖姜茶,又是煮鸡蛋暖身子,细心伺候。可架不住他演技太差,白天跑跳玩耍生龙活虎,晚上关灯就哼哼唧唧装难受。
傻子都能看出来是装的。
昨天晚上,宁蕙心直接放了狠话,最后通牒砸得死死的:明天再敢逃学装病,直接拎去镇卫生院找王医生打针治病。
一想起卫生院那根又粗又长的针头,叶子安后臀就条件反射隐隐发酸。
两世为人,再回去坐二年级课堂,听一帮小孩子咿咿呀呀读书,简直比坐牢还煎熬。
正暗自郁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呼喊由远及近。
“子安!子安!”
叶子安抬头的瞬间,整个人忽然腾空离地,被叶舟一把夹在胳膊底下,步伐飞快。
“哎哎哎!老爸你干嘛!”叶子安手脚悬空,无奈挣扎,“能不能温柔点?我好歹是个孩子,能不能讲究点!”
叶舟脚步不停,嘴上飞快敷衍:“行行行,下次一定温柔,这次急事,来不及了!”
话音落,人已经冲进院子,“砰”一声带上房门,才把胳膊底下的儿子放下来。
叶子安抬手捋平被揉皱的衣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老气横秋地开口:“又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超市出问题了?供货商拖货了?还是我妈算账出错了?”
“比超市的事大一万倍!天大的麻烦!”
叶舟脸色凝重,拉着他坐下,语气压得很低。
“咱们镇酒厂出事了,一百多工人堵门讨薪,整整一年工资没发,集体闹事了。今天镇上开紧急会,常书记大发雷霆,给全镇下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平息事态、拿出解决方案!”
叶子安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小眉头猛地皱紧:“一百多号人?闹得很凶?”
“目前派出所、综治办都在现场守着,暂时没打架冲突,但人群死活不散。”叶舟叹了口气,满脸头疼,“最要命的是,酒厂没钱,镇财政也没钱。杜小斌那个厂长纯摆烂躺平,啥也不管,挨完书记的骂转头就怨政府、甩锅镇里。”
他顿了顿,一脸无奈:“你也知道,杜小斌背后有靠山,姐夫是县里的常委副县长,硬压根本压不动。现在就是烂摊子没人接、死结没人解,谁沾谁倒霉。”
叶子安听完,沉默几秒,轻轻叹气:“根子就是钱。”
“对啊!就是钱!”叶舟瞬间激动,“没钱怎么安抚?工人都是拖家带口,等着工资买米下锅,一句空话根本哄不住!这要是闹到县里去,全镇干部都要挨批!”
“爸,你别急。”叶子安抬手按住他,慢悠悠说道,“这事放谁身上都无解,真不是你能力不够。一百多人一年工资,几万块缺口,镇里根本掏不出来。”
“我知道啊!”叶舟一脸苦相,“可常书记开会说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结果。摆明了就是不看过程、只看□□,我现在是真没辙了,只能回来问你。儿子,这次你一定得帮帮爹!”
看着老爹满脸焦虑、满眼期盼的样子,叶子安无奈摇头。
他又不是印钞机,没钱的死局,谁来都头疼。
但他比普通人多一世眼光,看的不是眼前的麻烦,是麻烦背后的机会。
沉思片刻,叶子安眼底骤然亮起一丝精光。
“爸,我有个办法。不算根治,但是能先把火按住,争取缓冲时间。死马当活马医,至少能先帮你过关。”
“真的?!”叶舟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凑过来,耳朵贴得极近,“快说快说!什么办法!”
叶子安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一字一句低声细说,条理清晰,步步稳妥。
随着儿子娓娓道来,叶舟脸上神色不停变换。
一开始是疑惑不解,随后是心头震动,听到最后,又是恍然通透,心底还隐隐冒出一丝微妙的不安。
这法子,太巧,也太精,甚至带着点非常规的算计。
可转念一想,常书记那句不管什么办法、只要结果,不就是默许变通?
眼下火烧眉毛,先稳住局势、保住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妙!太妙了!”
叶舟一拍大腿,瞬间起身,精气神都回来了:“我现在就去找梁镇长汇报!抓紧落实!”
“你等等!急什么!”
叶子安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满脸无奈,恨铁不成钢。
叶舟愣住:“办法这么好,不抓紧上报,早点稳住工人?还等什么?”
“稳住工人只是暂时的,治标不治本。”叶子安认真看着他,缓缓说道,“爸,你动动脑子。你现在解决的是闹事的危机,可工资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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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的根源还在。等缓冲期一过,工人回过神来,发现工资还是一分没有,闹得只会比现在更凶!到时候,你之前的所有操作,都会变成你的问题!”
叶舟被问得一怔,茫然眨眼:“那……那后面真闹起来,不是还有杜厂长?还有镇领导顶着吗?我们尽力就行了啊。”
叶子安直接扶额叹气:
“我的爹啊,你怎么就看不懂局势!”
“别人眼里,这烂摊子没人敢接,是烫手山芋。但在我眼里,这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别人躲事,你要借事!”
叶舟彻底懵了:“借事?借什么事?”
叶子安坐直身子,认真给他掰开揉碎分析:
“酒厂为什么发不出工资?两个原因。第一,产品老旧、跟不上市场,卖不动货,没有营收。第二,内部烂透了,杜小斌在位置上混日子、捞好处,厂里蛀虫一堆,账目绝对不干净!”
“这次工人闹事,是危机,也是镇里唯一能光明正大插手酒厂、查账整改的理由!”
“你主动站出来,先稳民心、再提整改,主动申请成立调查组,清查酒厂旧账、梳理经营弊病,再拿出盘活酒厂、改革创收的方案!”
他眼神清亮,字字清晰:
“别人都在躲锅,你主动破局、根治问题。把一个群体性□□危机,变成你盘活乡镇企业、为民办实事的政绩!”
“摆平危机,你只是不犯错。盘活酒厂,你才是能干事、敢干事、会干事的干部!这一步走出去,你在镇长、书记心里的分量,直接不一样!”
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劈开叶舟心里所有迷雾!
他呆呆站在原地,浑身通透,热血瞬间涌上心头。
对啊!
所有人都怕担责、怕背锅、怕得罪人,全都在躲麻烦。
可危机的另一面,就是机遇!
他之前只顾着发愁过关,压根没想过,这桩全镇无解的烂摊子,恰恰是自己最亮眼的跳板!
“懂了!我彻底懂了!”
叶舟满脸通红,眼神发亮,心里又震撼又骄傲。自家儿子小小年纪,眼光格局,远超自己这个成年人、基层干部!
“儿子,你等着!爹这次不干则已,一干就干票大的!”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冲,脚步轻快有力,浑身都是干劲。
“爸!你再等等!”
叶子安赶紧开口叮嘱。
“你去找镇长汇报,千万别主动抢功、别显得急功近利!姿态一定要放低!”
“你要表现得为难、被动,是看镇里无人接手、领导为难,你于心不忍,主动替组织分忧、临危受命接下难题!懂吗?姿态决定印象!”
远处传来叶舟匆匆的应声:“知道了!记住了!”
看着父亲风风火火远去的背影,叶子安无奈摇摇头,轻叹一声。
自家老爹,踏实能干,就是太实在、太容易冲动,每次都要自己提前铺路、兜底布局。
他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老式挂历,指尖轻轻点了点日期。
明天,终究还是逃不过开学。
一想到教室里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小学生,叶子安瞬间又是一阵深深的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