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镇政府,整片空气闷得压抑。
天色阴沉沉压在头顶,无风无云,却透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镇党委书记常守正已经亲自赶往酒厂现场坐镇□□,死死盯着闹事人群,不敢有半分松懈。镇长梁栋则困在办公楼里,闭门不出,一整天都在打电话、跑财政,到处拆借资金,焦头烂额凑那笔天价欠薪。
整座镇政府,人人紧绷,人人心慌。
叶舟缓步踏上楼道,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规整的咚咚声。整条长廊空空荡荡,安静得过分,连工作人员走动的身影都少见。
他边走,边在心底反复回味儿子早上那番话。
危机不是祸,危机是跳板。
别人躲事,他要借事。
理清思绪,叶舟眼神愈发笃定,没有回自己的民政办,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二楼副镇长办公室。
抬手,敲门。
节奏不快不慢,沉稳有力。
“请进。”
门内传出沈明远略显疲惫的嗓音,透着一股子压了一整天的烦躁。
叶舟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沈明远捏着眉心靠在椅上,桌面上堆满密密麻麻的报表和□□材料。烟缸里烟蒂堆得满满当当,屋里烟雾未散,浑浊闷热。
显然,这位分管领导,同样被酒厂的烂摊子折磨得身心俱疲。
沈明远抬眼看见进来的是叶舟,明显愣了一下,眉宇间带着几分意外。
上午刚汇报完超市备案的事,这下午怎么又来了?
“叶舟?你怎么来了?还有事?”沈明远松开眉心,坐直身子,语气带着倦意,“现在酒厂这事缠得全镇头大,别的杂事先放一放。”
叶舟顺势轻轻带上房门,神色凝重,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欲言又止。
“领导,私事我不敢来打扰。是酒厂工人闹事的事,我刚才回去琢磨了一路,心里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能不能给镇里分忧,想提前跟您汇报一声。”
一听这话,沈明远瞬间精神一振,所有疲惫一扫而空。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眼神亮了不少。
“你有办法?”
如今全镇上下束手无策,书记在外□□、镇长在内筹钱,所有人都卡在没钱平事的死局里。此刻有人能递思路,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你快说!别卖关子!现在书记镇长两头着火,能稳住局面,就是大功一件!”
叶舟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起伏的情绪,缓缓开口,开始了他踏入官场以来,最胆大、最精妙、也最得罪人的一次献策。
“领导,我先问您一句。咱们安溪酒厂建厂之初,招工是不是优先招收本地村民?”
“那还用说?”沈明远不假思索,“镇办企业,本来就是为了消化本村本镇剩余劳动力,一百多个工人,九成都是周边村镇的本地人,沾亲带故,盘根错节。怎么了?”
“这就对了。”
叶舟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沉稳笃定。
“既然都是本地人,那就好办。我的思路一共三步。”
“第一步,我们立刻调取酒厂全部工人花名册。第二步,我从民政办调档案,逐一核对所有人的户籍、家庭成员、亲戚关系。第三步,把所有和镇、村两级干部沾亲带故的工人,全部筛出来单列一张名单。”
沈明远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追问:“筛出来然后呢?”
“然后,压责任。”
叶舟语气干脆,带着一丝冷硬的决断。
“所有沾关系的干部、村干部,今晚之内,全部下户做通自家亲戚的思想工作。谁家亲戚在闹事,谁家负责劝回、劝稳、劝散!”
“镇上直接把名单分到各村,压实到村支书、村主任头上。自己管不好自己的亲戚,就说明工作不到位、基层掌控力差。□□出了问题,一并追责!”
短短几句话落下,办公室瞬间死寂无声。
空气像被瞬间冻住。
沈明远呆呆看着叶舟,双眼微张,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从政多年,基层博弈、人情拿捏、□□手段见得无数,可眼前这一招,实在太过刁钻、太过毒辣,也太过精准。
这不叫平息事态,这叫釜底抽薪、人情锁困、内部瓦解。
利用乡镇最牢固的人情裙带,绑定所有基层干部的乌纱帽。
干部要保职位,就必须压自家亲戚;亲戚碍于亲属脸面、碍于干部身份,不敢硬闹。
不用镇里花钱,不用警力镇压,不用口头画饼。
全镇基层干部自动起来,帮政府平事。
一招下去,工人队伍内部直接分裂、人心溃散,抱团闹事的气势瞬间瓦解。
可越是精妙,越是凶险。
沈明远喉结微微滚动,眼神复杂地打量着眼前一脸忠厚沉稳的叶舟,心里惊涛骇浪。
这小子……藏得太深了。
平日里踏实本分、低调听话,谁能想到,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到这种地步?
良久,沈明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感慨。
“叶舟啊……你这办法,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全是内部消耗,全是人情捆绑,一朝落地,全镇基层干部都得被得罪干净。
事成,功劳是镇领导的。
出事、背骂名、落埋怨,全部是出主意的人的锅。
叶舟脸上依旧是一副无可奈何、为公为难的诚恳神色,语气恳切。
“领导,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现在镇里没钱、财政见底,书记镇长无路可走。再拖两天,事态闹大,报到县里,咱们全镇班子统统被动。我这办法虽然得罪人,但能最快稳住局面,给镇里争取筹钱、整改、盘活酒厂的缓冲时间。”
“快刀斩乱麻,现在顾不上人情和气,只能先保大局。”
这番话,说得大公无私、格局端正。
沈明远听完,心中所有疑虑瞬间打消大半。
风险极大,但收益极大。
眼下的死局,这就是唯一破局点。
他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几下,迅速权衡利弊。
副职怕得罪人、怕担风险,正职要政绩、要结果、要□□。
这事,自己不敢拍板,但镇长绝对敢!
“走!”
沈明远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眼神发亮。
“跟我去见梁镇长!这主意我定不了,必须一把手亲自拍板!”
两人快步出门,直奔镇长办公室。
此时的镇长办公室,烟雾缭绕,满地烟蒂。
梁栋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难看,桌上摊着酒厂财务报表。刚才财政所所长打电话据实汇报,镇财政彻底空库,别说十万欠薪,此刻连一万块都抽调不出来。
十万块的工资缺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想到杜小斌常年躺平摆烂、掏空厂子、如今甩手甩锅,梁栋心里怒火翻涌。
“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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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东西!杜小斌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他咬牙低骂,一拳轻轻砸在桌面,杯盏震得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
梁栋语气极度烦躁,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沈明远推门而入,带着叶舟一并走进来。
梁栋抬眼一看是他俩,火气更盛。
“明远、叶舟,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酒厂火烧眉毛,你们还有空来回跑?没事别占我时间,有事就直接说事!”
沈明远却丝毫不怕,反而笑着拉开椅子坐下,语气轻松:“镇长,我们还真不是来串门的,是来给您送解法、送对策的。”
梁栋一愣,满脸惊疑:“有办法?”
他这一整天被没钱、闹事、烂摊子三面夹击,早已濒临崩溃,此刻听闻有对策,瞬间压下怒火。
“有办法赶紧说!别吊我胃口!”
沈明远抬手一摊,非常得体地把机会让给叶舟。
“办法是叶舟琢磨出来的,让他亲自向您汇报,说得细、思路清。”
这一手极其圆滑。
功劳分给下属,自己提携后辈、举贤不避亲;风险让叶舟直面一把手,全程由镇长定夺,自己居中稳妥。
叶舟心下通透,不卑不亢,上前一步,将方才完整的“关系分化□□法”条理清晰、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从筛名单、查关系、绑干部、压村级责任,到瓦解工人抱团心态、零成本稳大局,层层讲透。
全程冷静、清晰、逻辑闭环。
梁栋起初满脸烦躁,听着听着,眉头缓缓舒展,眼神越来越亮,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
待叶舟说完最后一句,办公室彻底安静。
梁栋靠在椅背上,双眼微眯,指尖规律地敲击桌面,哒哒声响,沉稳有力。
他在极速权衡。
这招,太绝了。
零财政成本、零暴力冲突、精准破局、自带连锁压制力。
最关键的是——这招只解当下□□,不碰后续烂账,给镇里留出足够的整改和筹钱时间。
至于得罪基层干部?
梁栋心底冷笑。
他是镇长,是全镇二把手,未来要接书记位置的人。
他要的是政绩、是稳定、是上级眼里的执行力,不是基层干部的人情好感。
□□大局面前,区区基层怨言,不值一提。
片刻沉思,梁栋骤然睁眼,眸光锐利如锋。
“好!非常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语气果断坚决,一扫连日阴霾。
“思路刁钻,但是管用!眼下这就是唯一可行的路子!”
说完,他立刻朝外扬声喊话。
“孟鸿!”
秘书孟鸿连忙推门进来:“镇长!”
“立刻、马上!去党政办调安溪酒厂全部工人花名册、人事档案,一分钟都别耽误,火速送过来!”
“是!”
孟鸿不敢迟疑,转身飞奔而去。
梁栋站起身,目光落在叶舟身上,眼神锐利、郑重、带着一丝明显的器重。
“叶舟!”
“到!”
叶舟腰身一挺,站姿笔直。
梁栋沉声道:“办法是你提的,落地就交给你牵头。名单马上送到,今晚之前,把所有干部关联关系全部梳理到位。”
“我不管你熬夜、加班、挨个核对,今晚!必须把闹事势头彻底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