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沈明远家的楼道,叶舟的腿还是软的。冷风灌进领口,他才发现后背那层汗已经凉透了,贴着肉,冰得人激灵了一下。他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攥了攥拳头——手心也是湿的。
十几分钟的事,比他在镇政府熬半辈子都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雪地上晃了晃,定了定神,往曹志海家的方向走。老巷子里没有路灯,月光稀薄,手电那点光照着前头三五步的路。空气干冷,能闻见谁家灶房里飘出来的葱油味,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
他敲开曹志海家的门时,手还有点僵。
门开了,曹志海的老伴探出半张脸,看清是他,笑了:“哎哟,是叶舟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婶儿,过年好。”叶舟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没啥好东西,家里超市拿的,您和曹主任尝尝。”
老太太接过去,嘴里念叨着“来就来还带东西”,侧身让开了门口。曹志海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动静把报纸一放,乐呵呵地站起来:“你这个叶舟!人走茶凉,我这个要退的老头子还有人惦记,不错不错!”
叶舟被按进沙发里,老太太端了杯热茶过来。搪瓷缸烫手,他捧着没喝,热气扑在脸上,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刚才在沈明远家那十几分钟,他整个人都是绷着的,连气都不敢喘匀了。
曹志海坐回对面,呷了口茶,隔着袅袅热气看他:“怎么样,适应过来了?”
“今天刚下的通知,还得一阵子。”叶舟老实说。
曹志海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沈副镇长那边,你去感谢了?”
叶舟把刚才的事捡着能说的讲了一遍,没提叶子安出的主意。说到沈明远看见五粮液时那张冷脸,说到自己腿肚子发软几乎站不住,说到最后沈明远笑了、收下了、拍了肩膀。
曹志海听完,捻着胡须笑了:“我就知道!你这一下,算是送到他心坎里了——也算是一脚踩在雷上。”
叶舟没明白:“啊?”
“咱们这位沈副镇长,我打听过。县里下派的干将,有能力,有脾气,眼睛里不揉沙子。他最烦的就是拉关系走后门那一套。”曹志海放下茶杯,“你提着那么贵的烟酒上门,他要是笑呵呵地收下,夸你懂事,那你以后就得离他八丈远。”
叶舟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顿。
“他先冷脸训你,后来才收下,还说了下不为例——”曹志海一拍大腿,“这就对了!说明他看重的不是礼,是你这个人,是你这份心意。敲打你是怕你走歪路,收下排骨是因为那是真心实意。你啊,以后在他手底下,记住一句话:多干实事,少动歪心思。把事情办漂亮了,比你送十箱五粮液都管用。”
叶舟连连点头。曹志海又跟他唠了会儿家常,问了他家超市的生意,问了叶子安上学的事,问了几句镇里的闲话。叶舟坐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差不多了,起身告辞。曹志海把他送到门口,拍着他肩膀:“叶舟,你是个好苗子,别辜负了这份前程。”
“我记住了,主任。”
出了门,冷风又灌进来。叶舟这回没觉得那么冷了,腿也不软了。手电筒的光在脚下稳稳地铺出去,他蹬上自行车,往家骑。
到家的时候,宁蕙心还在超市忙,家里就叶子安一个人。他坐在桌前,摊着本作业本,上面一个字没写,手里转着一根铅笔,像是在发呆。听见门响,他立马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他爸一眼。
叶舟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白开,然后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我的亲娘……这个送礼,比在工地上扛一天水泥都累!”
叶子安没接话,安静等着他缓过气。
叶舟缓了两口,坐直了身子,把刚才在沈明远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敲门、进门、看见兰英、沈明远从书房出来、看见五粮液那张冷脸、自己结结巴巴解释、沈明远忽然笑了、拍了肩膀、收了排骨、说了下不为例——连沈明远脸上那个笑是嘴角先动的还是眼睛先动的都说得细致。
叶子安一直安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问了一句:“是不是沈副镇长一看见五粮液,脸就拉下来了?”
叶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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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猛地坐直了:“对啊!你怎么知道的?你又没去!”
“猜的。”叶子安把铅笔放在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猜的?”叶舟一百个不信。
叶子安换了个坐姿,小身板挺得笔直:“爸,你想过没有——如果沈副镇长看见五粮液笑呵呵地收了,还夸你懂事,这个人你还敢跟吗?”
叶舟张了张嘴,没接上。
“那种人,今天收你的烟酒,明天就敢收别人的钱。跟得太近,迟早被拖下水。”叶子安说,“反倒是他现在这样——先冷脸敲打,确认你没有坏心思,才肯收下排骨——这才说明他是有原则的。有原则的人才能守住底线,这种人,值得跟。”
叶舟听完,嘴巴半天没合上。他琢磨了一下儿子的那番话——沈明远冷脸是敲打,收排骨是认人,先冷后热才是真把自己当自己人了。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终于重重点头:“儿子,你说的对!沈副镇长这个人,确实值得跟!”
叶子安看着他爸那副憨厚坦荡、轻易信人的模样,安安静静收回了目光,没再搭话。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铅笔,指尖习惯性一圈圈转着。铅笔打滑,轻轻从指间滑落,嗒地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捡回来,继续转。
很多画面,藏在心里,说不出口。
他见过人前热络亲近、转身背后捅刀的算计,见过酒桌上称兄道弟、转头就出卖别人换前途的虚伪,见过无数笑着挖坑、暗处使绊的人心险恶。
这些东西,父亲一辈子没接触过,一辈子也不必接触最好。
叶子安指尖微微收紧。父亲性子太正、太实,不懂人心弯弯绕。他不想让父亲学会防备,不想让父亲变得世故凉薄。
可不懂是一回事,没有防备,就是另一回事。
父亲想踏踏实实往上走,想安安分分守着家。那他就慢慢陪着、慢慢看着。父亲只管往前闯、往前干。所有看不见的坑、藏在暗处的刀、藏在人情里的算计,他来盯、他来挡、他来提前抹平。
不用父亲懂,不用父亲防。他替父亲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