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出沈明远的办公室,外头穿堂风猛地灌过来。
后背一身闷出来的热汗,眨眼就被吹得冰凉,紧紧贴在衬衣上,凉得人脊背发紧。
手里那张便签纸,被他攥了松、松了攥,反复好几遍。薄薄一张纸,边角揉得起毛,上面的住址每个字都认得,可真要琢磨晚上怎么登门、怎么送礼,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沉甸甸压得慌。
下楼的时候腿肚子有点飘,踩着二八大杠蹬了好几下,才稳住车头找着力道。风呼呼刮耳朵,满脑子就一件事——
晚上见领导,到底带什么?
镇上人情深浅、送礼分寸,他干了八年基层,埋头干活行,这种门面人情,始终笨手笨脚。
车还没在超市门口停稳,叶舟就扯开嗓子喊。
“子安!叶子安!赶紧出来!”
离过年只剩三天,街上赶集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超市里人头攒动,吵吵嚷嚷全是买年货的街坊。宁蕙心守在收银台,手指拨得算盘噼啪乱响,面前一堆零钞,压根抬不开头。
十岁的叶子安踩在小板凳上,正踮着腰往高处摆饼干糖果,小裤腿沾了一圈灰,额头上还冒着细汗。听见他爸喊,立马探个脑袋出来,一脸无奈。
“爸,我忙着上货呢,走不开啊。”
“别上了!”
叶舟直接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把人往下拉。
“跟我回家,大事,只有你能帮我想主意。”
“你疯啦?”宁蕙心终于抬头,瞪着他,“店里忙成这样,你瞎捣乱!”
叶舟顾不上解释,拽着儿子快步回小院。把门一关,隔绝外头的喧闹,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那张揉皱的便签纸“啪”拍在桌上。
“沈副镇长给我地址了,让我晚上过去。第一次上门,我实在不知道送啥,怕重了刺眼,轻了失礼。你帮我琢磨琢磨。”
叶子安站在桌边,小手蹭了蹭裤腿,眨了眨眼。明明才十岁,眼神却比成年人透亮得多。
他没像大人一样长篇大论,就简简单单、小孩语气,一句一句掰明白。
“爸,现在是九六年,你别搞太贵重的。”
叶舟一愣:“咋说?”
“镇上干部工资才几百块。”叶子安条理清清楚楚,小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震撼,“你拎两瓶五粮液,半个月薪水出去,太扎眼了,领导不敢收,还会觉得你功利太重。”
他伸出细细的三根手指头,说得干脆利落,完全不像小孩随口瞎猜。
“第一,超市拿一瓶五粮液、一条红塔山。单瓶撑场面,不越界,镇上过年登门,这是最稳的规格,人人都这么来,不突兀。”
“第二,去集市买一篮水果,苹果、橘子、香蕉,凑齐样子好看,礼数要周全。”
“第三,最重要的。”
叶子安抬眼,认真看着他爸。
“去村里买一扇新鲜土猪排骨。就说是外公家今天杀猪,自家养的,拿来给领导尝尝鲜。”
叶舟听得发懵:“烟酒是贵重东西,排骨不值钱,为啥最重要?”
十岁的孩子,轻轻一句话,点透了成年人八年没看懂的官场人情。
“爸。”
“烟酒是所有人都带的,是客套。排骨是家里的、新鲜的、土味。”
“别人都是下属送礼,你是晚辈拿自家东西串门。”
“心意比价钱贵。”
叶舟当场怔住。
是啊。镇上家家户户过年都杀猪,鲜肉年货,是乡里最实在的人情。太贵重的酒,是交易。自家的鲜肉,是走动。
叶子安继续随口叮嘱,像随口做作业算数一样自然。
“还有,晚上去完沈叔叔家,顺道去曹爷爷家。曹爷爷把本子都给你了,是真心带你,不能凉人家的心。他家不用贵的,一条映月烟、一瓶绵竹大曲,加一篮水果就行,礼数到了就好看。”
“明天上班,给镇长带两罐茶叶,随口道谢,不多送。不熟的人,多一步都是错。”
句句简单,句句精准。一个十岁小孩,把一整套乡镇过年送礼人情、轻重分寸,安排得滴水不漏。
叶舟看着自家儿子,心里又惊又叹。自己半辈子老实巴交,遇事慌手慌脚,孩子小小年纪,心思透亮、遇事不慌。
“好!就按我儿子说的来!”
一下午,叶舟按着孩子的安排,挨个置办齐全。宁蕙心看着家里好酒鲜肉往外拿,心疼得直咂嘴,不停念叨太破费。
叶子安一边理货,一边小声宽慰他妈,还是小孩的语气,却格外通透。
“妈,我爸刚提副主任,正是站稳脚的时候。沈叔叔愿意带他,咱们人情跟上,不是浪费,是过日子的底气。”
宁蕙心叹了口气,道理懂,就是心疼钱。
夜里七点半,天彻底黑透。冬日的夜晚冷得刺骨,街上路灯昏黄微弱。叶舟骑着二八大杠,后座绑得整整齐齐:一瓶五粮液、一条红塔山、满满一篮时令水果,还有一大扇红白鲜亮的土猪肋排。
骑车到干部家属楼下,他停稳车,站在漆黑楼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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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了半天。深吸几口气,压下心里的局促,才抬手敲门。
三下轻响。
门一开,围着围裙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是沈明远的爱人兰英。
“嫂子您好,我是叶舟,过来给领导拜个早年。”
“哎哟小叶,快进来快进来!”兰英特别热络,伸手接东西,目光扫过那瓶五粮液,顿了一下,脸上笑意不变,“老沈总在家夸你能干踏实!”
她转头朝里屋喊:“老沈!叶舟来啦!”
话音刚落,书房门开。沈明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走出来,目光越过叶舟,直接落在礼品堆上。当看见那瓶高档白酒时,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静下来,温度骤然往下掉。沈明远语气不重,却带着明显的严肃。
“叶舟,你这是干什么?”
就这一句。
叶舟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彻底慌了。他嘴笨,不会圆滑说辞,只能老老实实、急急忙忙解释。
“领导!我、我不懂规矩!第一次登门!酒是家里超市的货,没挣差价!最重要的是这排骨!我老丈人家今天刚杀的土猪,自家养的,纯新鲜!我就是想拿点家里的东西,让您和嫂子尝尝鲜,真没有别的心思!”
慌乱、真诚、笨拙。一点不装,一点不演,就是老实人第一次送礼的手足无措。
沈明远看着他急得脸红语无伦次的样子,沉默几秒。
下一秒,忽然笑了。
笑声一出来,满屋紧绷的气氛瞬间散开。他上前拍了拍叶舟的肩膀,眼神松了,带着认可。
“你这老实人,吓我一跳。家里的鲜肉,我收下。酒水下次不许这么贵重。好好干工作,比什么礼都强。”
叶舟悬着的一颗心,轰然落地。整个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汗湿一片。
他不敢多留,连忙客气告辞。
“不打扰您一家人休息,提前祝您新年顺遂,往后工作我一定踏实肯干,不给您丢脸。”
沈明远亲自送到门口。
门关上的一刻,楼道冷风灌进来,叶舟才发觉腿还是软的。这短短十几分钟,比他跑一个月乡下排查都煎熬。
他回头望了一眼楼上亮着暖灯的窗户,调转车头,朝着老巷曹志海家骑去。
夜色漆黑,手电一束微光打在凹凸的老路上。冷风清冽,街巷家家户户飘着炖肉香味,远处零星响起鞭炮声。
年,真的近了。人情,也真的在一来一往里,慢慢扎稳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