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彻底亮透,天边就洇开一点灰蒙蒙的亮光。院里静悄悄的,连鸡叫都还没响起。
叶舟一翻身就醒了,炕头半边被褥凉飕飕的,他手脚麻利地直接下地。往常他起床还要赖两分钟、揉两把脸,今天半点懒意没有。
随手抓过叠在床头的厚棉袄,胡乱往身上一套,腰带用力一勒,紧得贴住腰身。嘴里还小声哼着不成调的调子,脚步轻快得不像话,跟往日早起上班的沉闷模样完全两样。
里屋的宁蕙心被他穿衣、走动的细碎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眼皮都睁不开,嗓音沙哑带着睡意:“这么早?天还黑着呢,不多睡会儿?”
“不睡了!”叶舟声音亮堂堂的,藏不住的轻快,“我去镇上!先去养老院盯着工地,早把活儿盯稳妥,心里踏实。这节骨眼,半点不能松。”
他嘴上说着正事,语气里全是昨晚饭局攒下来的喜气。
宁蕙心闭着眼点点头,没再多劝。男人心里憋着劲,她懂。翻个身裹紧被子,又浅浅睡了个回笼觉。
叶舟快步去灶房洗漱,凉水扑在脸上,瞬间彻底清醒。灶台上摆着昨晚剩下的冷馒头,硬邦邦的,他也懒得加热,伸手掰下一大块,塞在嘴里边嚼边往外走。
推开院门,清晨的干冷风立马灌了满身,带着镇上泥土、枯草混在一起的凉味。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却半点不觉得冷,反倒浑身透着精神。跨上自行车,脚用力一蹬,车轮碾过结霜的土路,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一路朝着镇政府赶。
到了民政办,办公室门还没全开,寥寥几个人上班。钱美玲正端着搪瓷大水杯,慢悠悠喝水暖手,一抬头看见他,立马笑了。“哟,叶舟,今天气色真好,红光满面的,看着精神头十足啊。”
叶舟抬手笑了笑,摆摆手,语气谦和:“早起习惯了,趁着天气好、工期顺,多赶赶进度,别拖沓误事。”
他没提昨晚饭局、不提领导许诺,半点不露得意,踏踏实实干活模样。简单收拾了下桌面资料,转身就往曹主任办公室跑。
轻轻敲门进去,曹主任正戴着老花镜,埋着头逐字翻看文件,听见动静才抬了抬眼皮。
“主任。”叶舟站得端正,轻声汇报,“养老院那边施工挺顺,墙面基本砌完了,就剩屋顶几片旧瓦更换、收尾修补,没出岔子。”
曹主任摘下眼镜,拿布擦了擦镜片,慢悠悠架回去,语气稳重:“进度顺是好事,但不能大意。越是收尾,越容易有人糊弄偷懒。你多跑勤点,盯仔细,有小问题当场解决,别攒成大麻烦。”
“我知道,心里有数呢。”叶舟认真点头。
“嗯。”曹主任看他一眼,“这事交给你我放心,踏实干。”
“那我先去工地盯着。”
叶舟退出办公室,骑上车直奔养老院。一路上脑子转个不停,一会儿想施工用料、一会儿想验收标准、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起沈副镇长昨晚的话,心里又稳又期待,不敢飘,又忍不住偷偷欢喜。
家里这边,日上三竿,天色彻底大亮。
宁蕙心睡足了起来,穿好衣服推开堂屋门。院里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浑身舒坦。
叶子安早就醒了,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竹筷子,低着头,在空落落的桌面上来回划线条,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大事,小小年纪,透着一股和同龄人不符的沉稳。
“醒这么早?咋不多睡会儿。”宁蕙心一边随口说着,一边弯腰搬出针线簸箕,坐在桌边准备纳鞋底。
叶子安听见声音,立马抬头,放下手里的筷子,小身子坐得笔直。“妈,我有正事跟你说。”
宁蕙心手上穿针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啥正事?你说。”
“我昨晚躺床上想了半宿。”叶子安语气平平淡淡,却格外笃定,“我爸这次大概率能升副主任,是大好事,我比谁都开心。”
宁蕙心闻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手上针线继续起落。
“但是妈,”叶子安话锋一转,眼神认真盯着她,“官场的路太慢了。”
“我爸现在只是普通办事员,就算这次顺利当上副主任、沾个副科边,也就到头好几年。再想往上走,得熬资历、靠人脉、等机会,哪一步都不由自己说了算。”
宁蕙心这下彻底停下手里的活,愣愣看着儿子,心里咯噔一下。这些大人看透、看不透的道理,自家十岁孩子想得明明白白。
“光靠死工资,撑得起脸面,撑不起家底。”叶子安继续说道,“咱们家得自己找条稳当的来钱路,不能一辈子守着死工资过日子。”
宁蕙心被他说得心里发沉,又莫名有点心动,搓了搓手心:“那你说,能做啥?咱们家没人会做生意,胆子也小,别瞎折腾亏了本。”
叶子安抬手指向窗外临街的方向,眼神清亮:“咱家东边那间空门面,一直堆杂物、空着落灰,白白浪费着。我寻思,干脆开个小超市。”
“开超市?”宁蕙心眼睛一瞪,下意识拔高了点音量,满脸不可思议,“那不是县城里才有的新鲜行当?咱们这小乡镇,能行吗?镇上人都是过日子抠抠搜搜的,谁会专门来超市买东西?”
她第一反应就是怕、是慌、是不敢。一辈子老老实实上班、持家,从没做过买卖,一听开店,心里直发怵。
“妈,就是镇上没有,咱们做才赚钱。”叶子安不急不躁,慢慢跟她唠,句句实在,“你想想,现在镇上全是零散小杂货铺,东西摆得乱哄哄,品类又少,买个盐、酱油、洗衣粉,要么不全,要么跑老远。”
“咱们把空门面收拾出来,摆上日常柴米油盐、洗漱用品、零食杂货,摆得整整齐齐,干净亮堂。村里人赶集、日常买东西,肯定愿意来。”
他顿了顿,看着宁蕙心犹豫的神色,又补了句贴心的大白话:“你平时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织毛衣纳鞋底也挣不了几个钱。守着自家小店,轻松自在,还能攒点积蓄,不比天天在家闷着强?”
宁蕙心低头琢磨半天,心里七上八下的。心动是真心动,怕也是真怕。心动的是,家里确实该多一条来路,不能一辈子紧巴巴过日子;怕的是,家里就那点攒了好几年的血汗积蓄,万一开店赔钱,一家人辛苦全打水漂。
“可是……万一赔了咋办?”她抬头看着儿子,语气带着忐忑,“咱家存款不多,那是兜底的钱,经不起折腾。”
叶子安看着她纠结的模样,没有敷衍安慰,只认认真真开口:“妈,不会赔的。”
他眼神格外坚定,带着旁人看不懂的笃定:“我记得清清楚楚,往后两年,咱们这条街上,会陆陆续续开起七八家小超市,家家生意红火,没人赔钱。现在全镇就咱们最先做,占着最好的街口位置,只会赚,不会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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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宁蕙心怔怔看着他。她早已默认儿子重生的本事,知道他从来不会乱说、从来不会看错。之前一次次提醒、一次次预判,全都准得吓人。她心里那点害怕,慢慢被底气压下去了。
犹豫半天,她终于松了口,轻轻叹了口气:“行吧,你这么说,妈信你。那等你爸中午回来,咱们好好跟他商量商量,他胆子稳,得他点头才行。”
“好。”叶子安乖乖点头。
母子俩就这么坐在桌边,小声唠着开店的琐事,琢磨着门面收拾、进货品类,心里悄悄燃起一点盼头。
一上午的时间慢慢过去。
正午日头正盛,外头土路被晒得发烫。叶舟骑着车从镇上回来,一身薄汗,进门就觉得家里气氛不对劲。
宁蕙心端端正正坐在桌边,不做饭、不收拾,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叶子安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待着,明显是专门等他回来。
叶舟停下动作,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笑着打趣:“你俩今儿咋这么安静?坐等我吃饭呢?”
“不是吃饭的事。”宁蕙心立马起身,拉着他坐下,语气压着期待和紧张,把早上和儿子聊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从空门面利用、开小超市、卖日常杂货、镇上缺正经店铺,到不会亏本、闲着可惜,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越说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连自己琢磨的小想法也全倒了出来。
叶舟一开始还笑着听,慢慢的,脸上笑意淡了,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指尖来回搓动,沉默了好久,心里反复掂量。
开超市?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太冒险了。他一辈子安稳上班,守着铁饭碗,从不冒险折腾。县城里的超市他见过,热闹归热闹,可那是县城!安溪镇就是个小乡镇,老百姓过日子节俭,谁愿意去新开的店里消费?最关键的是,家里那点积蓄,是夫妻俩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的血汗钱,是家里的兜底底气。万一生意不好、赔了钱,一家人辛辛苦苦全白搭了。
“这事……能行吗?”叶舟语气满是犹豫,看着妻子,“咱们没人做过生意,两眼一抹黑,万一折本,家底就空了。安稳上班最踏实,没必要冒这个险。”
宁蕙心被他说得又动摇了,下意识转头看向叶子安,眼神里带着求助。
叶子安见状,从板凳上站起来,小步走到叶舟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没有复杂的盘算,只抬着头,看着满脸犹豫的父亲,轻轻说了一句笃定的实话:
“爸,我不会看错的。往后这条街,七八家超市扎堆开,家家都赚钱。咱们抢先一步,稳赚不赔。”
叶舟耳朵里,这句话分量不轻。
他瞬间想起过往所有事。儿子提前提醒家里断亲风波、提前梳理工程漏洞、教他塑料瓶装酒藏拙自保、帮他稳稳抓住升职机会。这孩子每一次预判、每一次开口,从来没错过一次。他看着儿子澄澈又沉稳的眼神,小小年纪,却比自己看得更远、看得更清。官场升职慢、变数大、看人脸色。可儿子笃定的生意路,是实打实攥在自己手里的活路。
长久的沉默过后。
叶舟松开紧皱的眉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停止了摩挲,拿起桌上的筷子,轻轻点了点桌面。
“行。”
他抬眼看向妻儿,语气终于定了下来。“那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