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伸手捏着塑料瓶瓶盖,指尖稍微用了点劲。
“刺啦——”
轻微一声响,在安安静静的小包间里格外清楚。
瓶口刚裂开一道缝,一股子气先窜出来,慢悠悠往四下飘。叶舟没急着全开,顿了半秒,才慢慢把瓶盖拧下来。
下一瞬,醇厚厚重的酱香猛地扑出来,裹着热气,瞬间填满整个屋子。不冲鼻,却沉得很,稳稳压过桌上所有菜味。
原本端着酒杯、身子松垮靠着椅背的曹主任,手腕猛地一僵,酒杯悬在半空,动都不动了。他下意识抽了抽鼻子,眉头轻轻挑了一下,眼底瞬间亮了。一辈子喝酒,镇上几块钱一斤的散白、作坊粮酒,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来。可这味道不一样,绵、厚、正,带着一股根本不是土酒能有的底气。他飞快侧头瞟了沈副镇长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嘴唇抿着,一声不吭,心里早翻起了波澜:这小子……搞的什么名堂?
主位上的沈副镇长,原本脸上只是挂着淡淡的客套笑意,没把桌上两个塑料瓶当回事。可酒香一飘过来,他原本松弛的肩线瞬间绷紧。眼皮微微一抬,身子不自觉往前欠了欠,鼻尖轻轻吸了一下。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点从脸上褪干净了。他盯着那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塑料瓶,看了两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点意外。
“叶舟,你这是……藏得够深啊。”
叶舟站在桌边,手心其实有点冒汗,指尖微微发紧,看着淡定,心里慌得很。他没敢接话耍嘴皮子,只老实低头,拿起瓶子先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缓缓落进玻璃杯,细细一线,落底稳,挂杯厚,细碎酒花密密麻麻浮上来,半天不散。灯光照着,透着温润的亮色。他先给沈副镇长倒满,又给曹主任添上,最后才给自己浅浅倒了一杯。
做完这些,他才端起杯子,腰板绷得笔直,语气有点紧绷,带着点嘴笨的实在。
“沈镇长、曹主任……今晚麻烦两位抽空过来,我心里真的感激。”
他顿了顿,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漂亮话,干脆老实兜底。
“我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这几年在镇里,全靠两位照顾、提点。啥都不说了,我干了。”
话音落,他仰头一口闷。烈酒直冲喉咙,他喉结狠狠滚了两下,硬生生压下灼烧感。一杯酒见底,耳根、脸颊瞬间爆红,连脖颈都泛着热意。
“实在。”沈副镇长笑了,眼底的欣赏藏不住,抬手端杯,侧头看向曹主任,“老曹,陪我走一个。”
两人轻轻碰杯,一同饮尽。
曹主任放下杯子,下意识咂了下嘴,舌尖来回蹭了蹭牙床,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试探:“小叶,说实话……你这酒,是茅台吧?”
这话一出,包间里静了一瞬。沈副镇长没应声,只端着空杯,凑近鼻尖又轻嗅了一口残留的香气,嘴角悄悄扬起来,眼神里了然又温和。
叶舟坐回椅子上,抬手悄悄蹭了蹭手心的汗,语气老老实实,带着点局促。
“是。确实是茅台。”
他怕领导多想,赶紧跟着补了一堆碎碎的解释,有点语无伦次,全是临场心里话。
“我、我托人捎了两瓶茅台。可正常瓶装太扎眼了!三百多一瓶,镇上太小了,一点风吹草动所有人都知道。”
“我就寻思……换两个普通塑料瓶装着。看着寒酸是寒酸点,但不惹闲话。我主要是怕,我年轻不懂事,搞得太张扬,回头反倒给两位领导添麻烦。”
“要是我这法子笨了、失礼了,两位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真是这么想的……”
越说越局促,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杯底的残酒,手指轻轻摩挲杯壁,有点紧张。
曹主任看着他这副老实慌张、不会耍滑的模样,心里那点仅剩的疑虑彻底散干净了,忍不住暗自点头。先前看见塑料瓶,他心里还咯噔一下:这孩子今晚怎么这么不懂规矩?拿散白酒糊弄领导?现在全懂了。不是抠,不是不懂事,是太稳、太会藏。
曹主任端杯又抿了小口,慢悠悠咽下去,脸上皱纹都松快了,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头。
沈副镇长指尖轻轻转着空酒杯,目光落在叶舟略显局促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曹主任缓缓开口,语气慢悠悠的,很家常。
“老曹,你马上就要退二线了。镇里年轻人一批一批的,能沉得住气、懂分寸、还踏实肯干的,真不多。”
曹主任立刻接话,笑着打圆场,语气随和:“是啊,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不会抢风头。一直都能干,就是缺个机会。”
沈副镇长微微颔首,目光落回叶舟身上。叶舟立马坐直,双手搭在桌沿,不敢乱动,眼神定定等着下文,心里怦怦直跳。
“行。”沈副镇长语气很轻,却笃定,“以后民政这边的事,你多带他上手。大大小小的活儿,让他多跑跑、多历练。”
就这一句话,叶舟心里猛地一震,胸口骤然一热。他脑子瞬间有点空白,想说谢谢,又怕话说轻了,愣了半秒,才仓促开口,声音都微微发紧。
“谢谢领导!我、我一定好好干,绝对不给您添麻烦,绝不掉链子!”
语气有点急,甚至略显笨拙,却格外真诚。
气氛彻底松快下来。桌上菜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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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透了,没人顾得上吃。三人一杯接一杯碰酒,闲聊的话也越来越碎、越来越家常。
沈副镇长随口问,都是接地气的小事。“养老院施工顺不顺利?赵铁柱那伙工人踏实不?有没有偷懒耍滑的情况?”“入冬之前彻底完工,能不能保证?”
叶舟一一老实回话,不夸大、不遮掩,有啥说啥,回答得朴实简短。曹主任偶尔插两句,都是恰到好处的帮衬,不多抢话,只轻轻兜底。
酒过三巡,两瓶酒见了底。沈副镇长脸上透出淡淡的酒红,眼神松弛,说话也比平时放开不少。他指尖随意在桌面上划了两下,语气随意却分量极重。
“养老院这个民生工程,是年底的重点脸面。你给我盯死了,一点岔子都不能出。春节慰问之前,必须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收尾。”
叶舟连忙点头,认认真真应着:“我天天都去盯着,工人施工、用料、进度,我都看着呢,肯定按时弄好。”
沈副镇长看着他,沉默两秒,缓缓吐出一句。
“年底最后一次党委会,我牵头提。民政办副主任、副科的位置,该定人了。”
轰的一下。
叶舟整个人直接懵住。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嘴巴微张,那句道谢的话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他双手僵在桌上,酒杯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眼神都直了。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桌底下,曹主任脚尖轻轻、快速踢了他小腿一下。力道很轻,不显眼,只有两人能察觉到。是提醒,是托举,是悄悄递台阶。
叶舟猛地回神,慌里慌张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
“谢谢领导信任!我、我一定拼尽全力,绝对不辜负您的看重!”
太过仓促,甚至有点失态,却偏偏是最真实、最接地气的反应。
沈副镇长被他这老实慌张的样子逗笑了,抬手虚压了压。“行了行了,坐下吧,别紧张。好好干活就行。”
散席出门。夜里风很凉,一阵一阵刮过来,带着深冬的冷意。叶舟送走两位领导,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先一后消失在路灯那头,才转过身来。他扶着自行车站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他搓了搓脸,又长长吐出一口气,酒气散了大半,脑子也清明了些。
他跨上车,蹬了一脚。车轮碾过路面,链条嘎吱嘎吱响。路灯一杆一杆从头顶滑过去,光一段一段地落在他身上。他骑得不快,胸口那团热气还窝着,没散,但也不像刚才那么冲了。他想的是那几句话——年底,党委会,副科,副主任。
脚下的路还长,夜风还在吹。他压了压心跳,往家的方向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