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司墨握着外婆的手，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冰凉，骨节粗大，皮肤松弛地挂在手背上，像是干枯的树皮。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放得很低：“外婆，对不起。这两天事情多，没来得及看您。”
老太太抽了抽鼻子，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忙，你忙你的。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看的。”
许司墨没有接话。老太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又忍不住了，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平静，既没有愧疚也没有急躁，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我在这疗养院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天到晚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吃饭没人陪，散步没人陪，摔倒了还得自己按铃叫人。我这不是享福，是受罪。还不如回老家去，省得给你添麻烦。”
许司墨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是在赌气，是在拿话激他表态，想要他主动开口把她接回家。
许司墨垂下眼，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沉默了几秒。
“如果外婆真的想回家的话，也不是不行。我让人把老家的房子修一修，再找几个人照顾您。乡下空气好，地方也宽敞，是比关在这疗养院里好。”
老太太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许司墨，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本以为他会心软，会愧疚，会提出接她回家照顾。
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顺着她的话说让她回老家。
老太太的脸涨得通红，一把甩开许司墨的手，声音尖了起来：“许司墨！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走？巴不得我离你远远的，好让你跟那个狐狸精过逍遥日子？”
许司墨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老太太越说越气，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厉。
“我问你，你跟那个叫林栀的狐狸精到底是怎么回事？白薇都告诉我了！她以前是许司明的未婚妻，天天缠着人家，后来许司明不要她了，她又转过头来缠你！小时候她还总是欺负你，仗着自己家里有钱，对你呼来喝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许司墨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老太太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继续说唾骂林栀，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不满都倾泻出来：“现在她家破产了，没钱了，又回过头来找你。司墨，你清醒一点！她不是真心对你，她是图你的钱！图你的公司！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想把外婆送回老家，好让她一个人霸占你？”
她喘了口气，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你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傻孩子啊！那女人在害你，你看不出来吗？她赶走了白薇，现在又要赶走我，等以后你的身边没有真心人了，你的钱，你的一切，都落在她手里了！”
她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一样，不给许司墨任何插嘴的机会。
许司墨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老太太的脸上，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扭曲的眉眼，看着她不断开合的嘴唇，看着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眼泪。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让他对林栀产生了什么不好的想法，而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外婆并不是什么也不懂的乡下老太太。
她对人心、对利益、对算计，懂得比谁都多。
她只是在他面前藏起了这一面，把所有的精明和世故都裹在眼泪和叹气里。
他忽然有些想笑。
利益算计的事，这世上谁都会。
乡下老太太也会。
林栀呢？
她对自己真的只是利益算计吗？
可那又怎么样？
至少她还愿意算计自己，至少他有资本给她算计。
他瞥了老太太一眼：“这些事，是白薇告诉您的？”
老太太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出他话里的寒意。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对白薇的维护和赞赏。
“是微微告诉我的。微微那孩子多好，温柔大方，懂事体贴，陪了我一个上午，跟我说了很多体己话。不像某些人。”
她哼了一声：“还没进门就想把我这个老太婆赶走。司墨，我跟你说，微微才是真心为你好的人。以后找孙媳妇，我就喜欢这样的，知冷知热，知道心疼人。那个林栀，我看着就烦。”
许司墨讽刺的笑了。
他站起来，认真的说：“那不可能了。外婆，我跟您说几件事。第一，我已经和林栀结婚了，领了证的那种。”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什么？你……你跟那个女人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许司墨，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外婆？”
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锐，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指在床单上抓出了几道褶痕。
她瞪着许司墨，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许司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说道：“第二，我没有再换人的准备。这辈子都不会有。”
老太太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司墨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柔和了一些，但那抹坚定没有丝毫动摇：“外婆，我不是故意不告诉您。事发突然，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我没办法跟您解释。现在也一样，很多事情我暂时还不能跟您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您。”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的光忽然变得柔软起来：“我对林栀的感情，不是您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没有说爱，没有说喜欢，只是说“没有那么简单”。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提起林栀，他疏离冷硬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
老太太看着他，心里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