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太了解这个外孙了。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不喜欢跟人亲近,脸上永远挂着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她以前总觉得他像一块石头,捂不热,敲不碎,谁也进不了他的心。
可现在,这块石头竟然化了。因为一个女人。
老太太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本来她以为这孩子就是图那个林栀长得好看,新鲜一段时间也就腻了。
可他不仅把人娶了,还陷得这么深,一提起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分不开了。
相反,他对自己倒是越来越不耐烦了,刚才甚至还顺着她的话说要把她送回乡下去。
老太太心里涌起一股不服气,凭什么?
她这一辈子,女儿被许家的人害死了,她一个人孤苦无依、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白眼。
好不容易外孙有出息了,享福的却是一个下流无耻的外姓人,一个狐狸精?
她不想回农村家。
她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她也要留在这大城市里,住大房子,穿好衣服,吃好东西,过几天富家太太的生活。
这富贵,可是她女儿的命换回来的。
她凭什么要走?
可是她刚才已经试探过了,无论是闹脾气说想回乡下,还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林栀那个女人不简单,这小子都是油盐不进,一句都听不进去。
他现在的心全在那个女人那里,眼睛里只看得到她。看来要把那女人赶走,换一个她喜欢的孙媳妇,还得慢慢来,不能急。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把堵在胸口的那团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许司墨,脸上的愤怒和委屈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慈祥和蔼的笑容。
“司墨啊。”
她伸出手,拍了拍许司墨的手背,语气柔和得像在哄小孩:“既然你找到了真心喜欢的女孩子,外婆也替你高兴。只是你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外婆,我什么见面礼都没给人家姑娘,多失礼啊。不然,你带她来见见我,让我也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我这么优秀的外孙看上。”
许司墨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外婆会这么说。刚才还在骂林栀是狐狸精,这会儿突然就替他高兴?
他低头看着外婆脸慈爱的笑容,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明白了。
外婆不是在替她高兴,她是在顺着他说话,是想通过另一种方式达到她的目的。
许司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显。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外婆,那时候母亲刚去世,外婆从乡下来看他。
她带他去吃路边的饭馆,然后跟他讲母亲小时候的事,讲着讲着就开始哭,哭完了就说“你要争气,不要让许家的人看不起”。
那时候他觉得外婆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也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而且那时候他对母亲的想象,也总是神圣的、完美的,像是画里走下来的仙女。
可随着他渐渐长大,和外婆的相处越来越多,他慢慢发现,他的外婆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人。
她世俗、算计、贪婪。
她会把自己的所有的不幸都归结于别人。
因为这些事,母亲在他心中的完美形象也跟着崩塌。
所以他不愿意跟这个外婆亲近,哪怕她是他在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
因为她对他的爱里,掺杂着太多别的东西。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老太太见许司墨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连忙又加了一句:“怎么?外婆还能吃了她不成?”
许司墨确实不愿意让她见林栀,但她刚才说要给林栀见面礼,他很心动。
林栀和他不一样。
她从小在父母的爱里长大,林友民把她捧在手心里,给她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
她对亲情有着正常的、健康的渴望,她会在过年的时候给长辈拜年,会在过节的时候准备礼物,会在别人对她好的时候真心实意地感激。
可是他们的婚姻,从开始到现在,没有得到任何长辈的祝福。
她的心里,是委屈的吧。
许司墨想到这个,一颗心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
他觉得很亏待她。
从一开始,他给她的就是一纸冰冷的合同,而不是一场温暖的婚礼。
没有婚纱,没有婚礼,没有宾客,没有祝福。
只有他的一句“跟我合作”,还夹杂着冷嘲热讽。
他也没有给她一个像样的仪式。
海边求婚,算是一次补救,可那怎么够呢?
“好。”
许司墨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说道:“我回去问问她的意见,如果她想来,过几天我就带她来看您。”
老太太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好大的架子,自己低头提出见林栀,她不感恩就算了,还要先问过她愿不愿意?
真是哪来的道理?
还有没有规矩?
不过好人都做了,老太太就是再不高兴,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再发火,惹得外孙和自己离了心。
她慈爱地笑道:“也不用那么麻烦,这个地方有偏远又无趣,好端端的叫人家姑娘来受什么罪,现在你也结婚了,我看,不如我搬过去和你们一起住,别看外婆年纪大,身子骨还硬朗着呢,也可以帮衬着你们小两口过日子。”
她脸色的笑容愈发慈爱,心里却很不屑。
等她搬过去,有的是法子收拾那个姓林的大小姐。
想做她的孙媳妇?
得看看她禁不禁得起磋磨。
谁曾想,许司墨想也没想的拒绝了。
“不行。”
许司墨言简意赅,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为什么啊?”
老太太真心感到不解,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意和她这个亲外婆住在一起呢?
她一个孤老婆子,还有几年可活?
想和外孙住在一起,享一下天伦之乐,为什么就不行。
老太太不等许司墨回答,又问道:“是林栀她不愿意?她从小娇生惯养的,嫌弃我这个乡下老太婆吧?”
许司墨闻言皱眉:“和她没关系,她都没见过您,何来嫌弃?是我不愿意您搬过去住,我和林栀的家,我不想有其他人住进去。如果您老实在不想住在这疗养院里,也不想回乡下,那我可以给您找一个合适的住所,但搬到一起就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