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离开后,书房的门轻轻关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许司墨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淡蓝色的礼物袋,丝带系成蝴蝶结,结扣整齐,像是认真打了好几次才打好的。
他的手指悬在袋子上方,停了一会儿,才慢慢伸过去,指尖触到丝带光滑的表面,轻轻一拉,蝴蝶结散开了。
他打开袋子,从里面掏出那只小黑熊。
布偶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黑色的绒布已经有些褪色,变成了灰扑扑的黑色,耳朵一只立着一只耷拉着,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小心缝反了。
熊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一大一小,看起来有点滑稽,嘴巴缝成了一条歪歪的弧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撇嘴。整体气质莫名的嚣张又别扭。
许司墨把它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看见熊的屁股上绣着一个小小的“L”字母,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的手笔。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记得这只熊。
那时候林栀还小,大概十二岁,正是最张扬的年纪,走到哪里都像是嚣张跋扈的臭屁小孩。
而他已经十五岁了,在许家那样的地方长大,早就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用冷漠和疏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对林栀的态度一向是敬而远之,不是因为讨厌她,是因为不敢靠近。
可她偏偏喜欢来招惹他,每次都以气急败坏,两人大吵一架结束。
那年他十五岁生日,许家没有人记得,而他因为一件莫须有的错事被许老爷子罚跪祠堂,从下午跪到天黑,膝盖疼得像是要碎掉。
等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许家别墅门口时,大门已经关上了,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任何一盏灯是为他留的。
他靠着门边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闭上眼睛,又累又饿,想着等攒够了一点力气再想办法翻墙进去。
“许司墨!”
一个声音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
。他睁开眼,看见林栀从隔壁林家别墅的院子里探出头来,双手叉腰,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双大眼睛瞪着他,像是他欠了她几百万似的。
“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一天!”
许司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力气和她吵架,也没有心情应付她。
林栀被他这副态度气得不轻,从院子里冲出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许司墨靠在墙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林栀气得跺脚,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好心没好报”“以后再理你我就不叫林栀”之类的话。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骂了好一阵,然后忽然安静了。
他睁开眼,看见她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气鼓鼓地往他身上一推,然后转身跑回了林家别墅,连头都没回。
袋子里装着一只小黑熊,长得一副欠揍的样子,他按了一下熊的肚子,熊唱起了一首跑调的生日歌,傻里傻气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滑稽
。袋子里除了小熊,还有一块芝士蛋糕,包装盒被压得有些变形,奶油蹭到了盒盖上。
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许司墨大坏蛋生日快乐,祝你新的一年别再这么讨厌。”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还写错了,用修正液涂了重新写,看起来费了好大的劲。
许司墨不记得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吃下那块蛋糕的了。
只记得那是他那天第一次吃东西。
伴着眼泪的蛋糕很甜,又很咸。
第二天,那只小熊被许司明发现了。
许司明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那是林栀送的东西,当着他的面把小熊拿在手里扭曲摔打,小熊很快被磨得不成样子。
最后,他捏着它的耳朵晃了晃,笑得意味深长。
“林栀送你的?呵呵,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对谁都这样,今天送你,明天说不定就送别人了。你以为你是什么特别的人?”
许司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许司明的笑容更深了,手指用力,把小熊的一只耳朵扯了下来,又故意把纽扣眼抠掉了一颗。做完这些,他把小熊扔回桌上,拍了拍手,用一种挑衅的目光看着许司墨。
“怎么?心疼了?心疼你就拿回去啊。”
许司墨知道许司明是故意刺激他动手,这样他就可以去许老爷子那里告状,让他再受一顿罚。所以他只是冷冷地看了许司明一眼,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你以为一个破玩具就能让我生气?”
许司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冷静,无趣地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许司墨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只被扯掉耳朵、抠掉眼睛的小熊,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他没想到的是,林栀正好来许家玩,在后院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许司墨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只看见她红着眼眶冲进来,一把夺过那只残破的小熊,死死地抱在怀里,然后瞪了他一眼,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许司墨,你真讨厌!”
她说完,抱着小熊跑了。
许司墨站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很想追上去,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他想说他比谁都在乎。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别扭的让她以为他亲手把她的心意踩在了地上。
后来他从林家的佣人口中得知,那只小熊是林栀自己设计的,是专门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还磨了她爸好久才让工厂单独生产了这一个。
她说那个小熊像他,坏坏的很欠揍。
许司墨握着那只小黑熊,指腹轻轻摩挲着它耳朵下面那条细细的缝合线,是后来被人重新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和当初的整齐的针脚完全不同。
一看就是林栀自己缝的。
许司墨脑海里浮现出小小的林栀边哭边骂他,边缝好小熊的样子,不禁低声笑了,眼底的情愫却越来越浓。
原来小熊还在,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留着。
他只知道,这只小熊在他以为已经彻底失去的时候,又回到了他手里。
许司墨把小黑熊举到眼前,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嘴巴,看着那颗一大一小的纽扣眼睛,忽然很想她,想回到卧室里找她。
他把小黑熊小心翼翼地放回礼物袋里,系好丝带,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的莲藕排骨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